望着眼前这片事关重大的这方残帛,铁手那双常年稳如磐石的手掌竟罕见地悬在半空。
素来以决断果敢著称的他,此刻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凝重。
客栈大堂的烛灯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在青砖地上投下犹疑的阴影。
世人皆知“四大名捕”各具风骨:无情因幼年变故,性情如霜雪般清冷;追命混迹市井多年,最懂人情冷暖;冷血少年意气,向来嫉恶如仇。
唯独这位铁二哥,向来以淳厚秉性著称,江湖中传颂着他雪中送炭的义举,茶肆里流传着他扶危济困的佳话。
可此刻面对戚少商双手奉上的关键证物,这位素来急公好义的名捕竟显出前所未有的迟疑,连带着厅内空气都仿佛凝固。
“二哥。”何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作为在场与铁手交情最深的人,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可是此事尚有不妥之处?”
铁手恍然回神,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面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已引起误会。
他深吸一口气,黄褐色的脸庞浮现歉意:“贤弟布局周密,并非谋划有失...”
话音稍顿,他宽厚的掌心无意识地抚过腰间旧伤,“是此去东京山高水远,我这副身子受创颇重,唯恐延误行程,累及诸位大事。”
何安凝视着铁手肩头裸露的累累刑伤,知道其所言非虚,一时无言,低头沉思。
“诸位英雄,我家老爷命小的带句话来,还请各位斟酌思量。”
正当群雄束手无策之际,一道清亮的童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独峰座下六童之首的云大正立于厅中。
昨夜刘独峰中了何安那招“九剑·八仙跪”后身负重伤,众人念其一生刚正不阿,从不欺凌百姓,更曾擒获多名恶名昭彰的匪首,便未取其性命,反而特意安排了一间上房供其养伤。
“小兄弟不必多礼。”
性情敦厚的关飞渡抬手示意,温言道:“虽各为其主,但我等对刘捕神素来敬重,深知他一生最恨奸邪,专做惩恶扬善之事。”
“他有何指教,但说无妨,我等必当洗耳恭听。”
“关大侠既如此说,小的就斗胆直言了。”
云大听得对方称赞自家老爷,不禁面露喜色,略一欠身后继续道:“老爷方才听诸位谈论,才知‘连云寨’一案竟牵涉先帝立储秘辛。”
“对于此次为替友人脱罪而来追捕戚寨主与诸位英雄之事,老爷深感愧疚懊悔。“
“得知铁二爷身体欠佳无法返京向诸葛神侯申诉,老爷愿毛遂自荐,由他赶回汴京向神侯府呈递密证。”
“此举既是为弥补他先前鲁莽之过,也算是为诸位的冤屈略尽绵力。”
“只是不知诸位...可愿将生死托付与他?”
刘独峰这番话已然说得再明白不过,他深知此番办案有误,故而愿为众人奔走效劳,只是不知众人能否给予这份信任。
须知戚少商手中那幅残帛秘证关系重大,说是关乎在场大部分人的身家性命亦不为过。
正因如此,众人一时陷入踌躇,个个面露难色,竟是谁也不敢轻易决断。
厅内气氛渐渐凝重,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案前最能拿主意的人物——何安。
就连向来独断专行的戚少商,此刻也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这位便宜义弟。
何安在书外时曾反复研读《逆水寒》原著不下五遍,对书中每个重要人物的性格命运都了然于胸。
他深知刘独峰刚正不阿的品性,亦对其最终结局唏嘘不已。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位“捕神“都当之无愧,绝对值得托付生死。
思及此处,何安心中已有定见。
他缓缓抬头,迎着戚少商探询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刘大人费心了!”
戚少商见何安已然首肯,这才郑重其事地将手中残帛交予云大。
他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有力:“今日我将'连云寨'数百弟兄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刘大人之手了!”
“戚寨主与诸位头领但请宽心。”
话音未落,只见刘独峰捂着受伤的胸口缓步踏入大堂。
他亲自从戚少商手中接过那方残帛,神色肃穆地立下誓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刘某知道此事轻重!”
“只要一息尚存,定不负诸位重托。”
“刘大人,全仰仗您了!”
以戚少商为首的连云寨众头领纷纷起身,齐刷刷抱拳行礼。
厅堂内一时肃然,众人眼中尽是感激与期许之色。
正事议定之后,宴席上的众人终于卸下心头重担,厅堂内的气氛顿时轻松欢快起来。
“大哥,此番当真是险象环生啊!”
“连云寨”二寨主——“虎啸鹰飞灵蛇剑”劳穴光率领众头领,齐齐向戚少商举杯致意:“所幸大哥吉星高照,引得各路英雄鼎力相助,这才化险为夷。”
“弟兄们都想敬您一杯,庆贺咱们即将绝处逢生。”
“唉,说到底都是我连累了大家。”
戚少商虎目含泪,望着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们,声音哽咽:“若非我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诸位兄弟何至于沦落至此?”
“这一路上,为了掩护我...又折损了多少好汉...”
“每每想起,我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当这个寨主?”
“少商,此言差矣!”
雷卷见他言语间尽是颓丧,当即皱眉打断:“难道我、边儿、何女侠、关大侠、铁二哥、息大娘、唐二娘、高老板、何少君,还有这些肝胆相照的弟兄们,千里迢迢赶来相救,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丧气话吗?”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错误击垮,从此一蹶不振!”
“既然你说这一路上牺牲了那么多好汉,那你更该活得精彩、活得轰轰烈烈...“
“替那些为你赴死的英雄们好好活着,用你的成就来证明,他们的牺牲并没有白费!”
戚少商听完雷卷的劝慰,仍旧低垂着头沉默不语,面容间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与自责。
“大哥,此事当真怨不得您。”
“连云寨”三寨主——“赛诸葛”阮明正见他这般模样,连忙上前劝解:“谁能料到朝夕相处的兄弟竟是奸相爪牙?若论失察之罪...”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头领,声音愈发沉重:“自您以下,咱们‘连云寨’所有头领都难辞其咎!”
“尤其是我,身为寨中三当家,本就主管情报事务...那姓顾的贼子在寨中潜伏多年,我却毫无察觉...”
“真要论起来,我第一个就该受‘三刀六洞’的寨规惩戒!”
“大哥,这事儿真不能全怪您一个人!”
“是啊,咱们谁不是把那叛徒当成亲兄弟...”
“大哥,要说错,大伙儿都有错!”
“大哥...”
“你们...”
戚少商望着眼前这些争先恐后为他分担罪责的兄弟们,只觉得心头翻涌,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