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剑,他的绝学,传给了谁。
此刻,这柄剑,在盛崖余手中。
他握剑在手,浑身的气势,陡然变了。
变得凌厉,变得锐不可当,变得如天雷降临。
伽梵上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
他话未说完,盛崖余的剑,已出。
那一剑,快得无法形容。
那不是剑光,是雷光...
是九天上劈下的惊雷,是黑暗中亮起的闪电!
是一瞬间照亮整个夜空的——
天雷!
“天雷一式”。
剑光过处,空气都在燃烧。
雨水,被那剑光蒸发,化作漫天白雾。
花瓣,被那剑光斩碎,化作齑粉。
彩光,被那剑光撕裂,化作碎片。
那千道彩光,那“不动之光”,在“天雷一式”面前,如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剑光,直取伽梵上人。
剑光浮掠而至,伽梵上人大惊。
他双手合什,全身金光暴涨,化作一道金色光幕,护在身前。
那光幕,是他百世修为所凝聚,坚不可摧,牢不可破。
可那剑光——
穿透了它。
如穿透一层薄雾,如穿透一张白纸,如穿透——虚空。
“噗——!”
剑光刺入伽梵上人的小腹,从腹前刺入,从背后透出。
鲜血,狂喷而出。
伽梵上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连退十余步,撞在那残损的娑罗树上,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望着自己小腹上的血洞,望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望着那个立在血泊中、手持长剑、浑身浴血的人。
他的脸上,满是血污。
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天雷一式’...”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未料到...你竟藏拙如斯...”
“早便学会了此等剑术,却掩人耳目,隐忍不使...”
盛崖余强撑着,缓缓起身。
他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可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望着伽梵上人,他轻轻摇了摇头。
“呵呵。”
他苦笑一声:“你却多想了...”
“若非身子恢复如初——”
他顿了顿,“我虽学得此等剑术,却如何使得出来...”
风雨血水横飞,二人已是两败俱伤。
“轰——!”
一声巨响,三道身影,自那楼房之中,倒飞而出。
沈虎禅。
铁游夏。
凤晓棠。
三人齐齐跌回庭院之中,浑身浴血,狼狈不堪。
紧接着——
无数道身影,从那楼房之中,蜂拥而出。
几百个,不,上千个...
顶盔掼甲的血戮锋,背负箭囊的镞囊奴。
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涌来,将整个小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
无数火把,同时亮起。
照亮了那上千张狰狞的面孔,照亮了那上千柄雪亮的刀枪,照亮了那上千支搭在弓弦上的利箭。
石阶上,一道身影,缓缓行出。
那是一位老将,头发花白,却虎背熊腰,威风凛凛。
身长八尺有余,立在石阶上,如一座铁塔。
穿着一件海东青金丝盘领袍,袍服上绣着暗金色的“蹲蟒吞云”纹,蟒眼缀着碧玺,光下转侧如睨人。
腰间,束着一条七钉乌鞶带,左侧悬着一柄弯刀,右侧挂着一枚龙纹铜符。
头上,戴着一顶海东青金丝卧冠,冠顶的海东青振翅欲飞。
脚下,蹬着一双鹿皮靴,靴底钉着铁牙,踏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大氅上绣着金色的狼头,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负手而立,横了院中四人一眼。
那双眼睛里,满是阴狠、残冷、嗜杀。
如一头狼,望着几头待宰的羔羊。
此人正是,金国西路军统帅——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冷哼一声,嗓音如闷雷般,压过了暴雨的轰鸣:“诸位勇士——”
顿了顿,“与我杀了这些‘二脚羊’!”
话音落下,他身旁的韩常,已张弓搭箭。
那弓是铁胎弓,弓身漆黑,弓弦紧绷。
韩常的手指搭在弦上,轻轻一拉——
弓开如满月。
手指一松。
“嗖——!”
第一支箭,破空而出。
快。
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直取沈虎禅咽喉。
紧接着——
第二支。
第三支。
第四支。
连珠四箭。
一箭比一箭重,一箭比一箭疾,一箭比一箭狠。
四支箭,如四条毒蛇,从四个方向,同时射向四人。
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就在此时,龙吟、鸟鸣、狼嚎声夹杂响起,此起彼伏,似远实近。
那龙吟沉雄苍莽,如从九幽地底升腾而起;那鸟鸣清越穿云,若从三十三天之外破空而来;那狼嚎凄厉绵长,似自四面八方的黑暗深处同时响起。
三声交织,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忽远忽近,教人分不清究竟来自何方,辨不明到底有多少敌人正在逼近。
“嗤——!”
忽而,一声刺耳的破空声,自远处响起。
那声音尖锐刺耳,如撕裂布帛,如划破长空。
一道乌芒,凭空而至。
不是光,是一根发丝,一根极细极细的发丝。
那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破空而来时,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它撞在第一支箭上。
“咔嚓。”
那支箭,断成两截。
它撞在第二支箭上。
“咔嚓。”
第二支箭,也断了。
它撞在第三支箭上。
“咔嚓。”
第三支箭,再断。
它撞在第四支箭上。
“咔嚓。”
第四支箭,亦断。
四支箭,断成八截,纷纷落地。
那发丝余势不绝,直向完颜宗翰射去。
韩常面色大变,手上却没犹豫。
他的手如幻影般,从箭筒中连抽五支箭。
一支。
两支。
三支。
四支。
五支。
五箭齐发!
那五支箭,比方才更快,更疾,更猛。
它们迎向那根发丝。
“咔嚓。”
第一支箭,断了。
“咔嚓。”
第二支箭,断了。
“咔嚓。”
第三支箭,断了。
“咔嚓。”
第四支箭,断了。
“咔嚓。”
第五支箭,也断了。
那发丝,连破五箭,依旧势不可挡,直取完颜宗翰面门。
完颜宗翰临危不惧,右手一翻,手中现出一柄金背砍刀。
那刀身阔厚,刀背金黄,刀刃雪亮,重达数十斤。
他双手握刀,口中怒吼一声,一刀斩下。
那刀势大力沉,如泰山压顶。
刀背,正正抵在那根发丝之上。
“当——!”
一声金铁交鸣。
那发丝与刀背相撞,火花四溅。
完颜宗翰的双臂,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死死压住那刀。
那发丝,在刀背上疯狂旋转,想要穿透那厚重的刀背。
可那刀背太厚了。
一时之间,竟僵持不下。
就在此时,一根拇指...
不知何时,已按在完颜宗翰的右臂上。
那根拇指粗大,按在他的臂上,似如有千钧之力。
完颜宗翰的右臂,猛地一颤。
那金背砍刀,下沉了半寸。
只半寸。
可对那根发丝来说,已足够了。
它从那半寸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
“噗——!”
那发丝,穿透了完颜宗翰的胸口。
从胸前射入,从背后透出。
鲜血,狂喷而出。
完颜宗翰瞪着眼,望着自己胸口的血洞,望着那喷涌而出的鲜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一抹刀光,乍亮而起。
那刀光极淡,极轻,极柔。
如清风拂面,似月光照水。
倏然出现,倏然而逝。
绕着完颜宗翰的脖颈,转了一圈。
完颜宗翰只觉得脖子一凉,垂首欲看看发生了什么。
可他一低头,他的头颅,便从脖颈上滑落。
“咚”的一声,落在石阶上。
滚了两滚,停在血泊中。
那双眸子还睁着,望着这满院的火光,望着这满地的鲜血,望着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缓缓倒下。
鲜血,自断颈处狂喷而出,冲起三尺多高。
洒在石阶上,洒在韩常身上,洒在那些血戮锋和镞囊奴身上。
金背砍刀,“呛啷”一声,落在地上。
那根发丝凭空而至时,伽梵上人便动了身形。
他的身影一闪,欲要掠往完颜宗翰身前,替他挡下这一击。
可只掠出半丈,便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壁障。
是剑气,漫天剑气。
那剑气无影无形,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个方向斩来,从每一道缝隙里刺来。
整个庭院,已化作一片剑气的汪洋。
伽梵上人身形一顿,双掌合什。
他的身周,骤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璀璨夺目,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金光之中,隐隐现出一尊菩萨虚影,宝相庄严,低眉垂目,双手结着无畏印。
不动明王,万法不侵!
顷刻之间,剑气侵至。
第一道剑气,撞在金光上。
“嗤——!”
那金光微微一颤,剑气消散。
第二道剑气,第三道剑气,第四道剑气...
无数道剑气,如狂风暴雨般斩来,一道接着一道,一道快过一道,一道狠过一道。
那金光,在剑气的狂轰滥炸下,开始颤抖。
开始摇晃,开始龟裂。
伽梵上人面色不变,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密宗真言,每一个字吐出,金光便稳固一分。
可那些剑气太多了,太密了,太凌厉了。
它们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永无止境。
金光之上,开始出现裂纹。
一道。
两道。
三道。
十道。
百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蛛网般遍布整个金光。
伽梵上人的眉头,终于皱起。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金光上。
那血融入金光,金光骤然大盛,将那漫天剑气生生逼退三寸。
可只三寸!
三寸之后,剑气再次涌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猛,更烈,更不留情。
“咔嚓——!”
一声脆响,那金光,碎了。
碎成无数个金色的光点,飘散于苍茫风雨之中。
伽梵上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心中已思退,可已来不及了。
第一道剑气,斩在他左肩。
“嗤——!”
僧袍裂开,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
第二道剑气,斩在他右肋。
“嗤——!”
肋骨外露,鲜血狂喷。
他再退一步。
第三道剑气,斩在他后背。
“嗤——!”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腰。
他整个人向前扑出,险些摔倒。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无数道剑气,同时斩来。
他躲不开,挡不住。
唯有硬扛。
“嗤嗤嗤嗤嗤——!”
剑气的破空声,连绵不绝。
他的身上,瞬间多出数十道伤口。
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深可见骨。
他的僧袍,早已化作碎片,漫天飞舞。
艳红的鲜血,从每一道伤口中狂喷而出,将整个人染成一个血人。
他连连后退。
一步,一滩血。
两步,两滩血。
三步,三滩血。
退出三丈,他终于踉跄着站稳。
低头,望着自己的身体。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
数十道伤口,仍在汩汩渗血。
他的脸,已惨白如纸。
他的呼吸,已紊乱不堪。
他抬起头,望着那剑气涌来的方向,望着那立在暗处的身影。
眸中,满是惊骇。
那剑气之锐,竟至于斯。
菩萨道,竟挡不住。
当真,挡者披靡!
伽梵上人捂着伤口,踉跄着躲入金军之中。
脸上满是血污,面上满是惧色。
望着那发丝飞来的方向,望着那刀光亮起的方向,望着那几道忽然出现的身影,他失声惊叫:
“‘伤心箭’、‘封神指’、‘圆觉刀’、“先天破体无形剑气”...”
“你等是——‘大魔神’元十三限、‘龙头’张三爸、‘懒残大师’叶哀禅、‘战神’关七!!”
他的声音,颤抖着,在暴雨中回荡。
金军之中,一阵骚动。
那几道身影,已掠入兵阵之中。
为首一人双手连挥,刀芒剑气纵横交错。
——天衣居士。
他施展的,乃是“小隔空相思刀”与“小凌空销魂剑”。
那刀芒剑气所过之处,十几个金军,瞬间毙命。
他杀出一个缺口,回首向着盛崖余四人,厉声喝道:“赶紧走!”
“城外已有大批金军赶来!”
盛崖余挣扎着要起身,可已是站不起来了。
铁游夏冲过来,一把将他扶住。
沈虎禅背着凤晓棠,踉跄着向缺口冲去。
天衣居士立在缺口处,望着那些蜂拥而来的金军,望着那个躲在人群中、捂着伤口、面目狰狞的伽梵上人。
他猛一拧身,向着庭院的一面墙,以肩撞去。
“砰——!”
肩头,撞在墙上。
鲜血,迸溅而出。
顿时,血流披臂!
可他撞的,不是墙。
是这座庭院的“根基”。
他这一撞,撞松了庭院的建基拴接处,撞裂了支撑着整座庭院的梁柱。
庭院的椽,开始动。
庭院的柱,开始摇。
庭院的瓦,开始落。
他再一撞。
“轰——!”
整座庭院,应声而倒。
瓦塌。
柱坍。
堰崩。
椽断。
无数碎石、断木、瓦片,从四面八方砸落下来。
它们不是无序地砸落,而是循着某种奇妙的轨迹,某种事先布好的阵势。
“杀风景”大阵!
把原先的风景,先行破坏。
然后,以这破坏后的废墟,困敌于阵。
杀了风景之后——
在风景中的人,变成了给风景追杀。
一如人过度污染了河塘,结果都成了毒水,使得稻谷歉收,鱼虾染毒,反而害了自己。
也似大量砍伐森林,泥土大量流失,一到潮汐涌涨之时,就会造成泛滥,淹没田畜,涂炭生灵。
更像地震、海啸、火山爆发。
一旦风景给毁了,在风景中的人,也难以苟存了。
庭院塌了,成了废墟。
风景没了,风景成了一场伏杀。
——伏杀府内金军。
无数金军,被那倒塌的梁柱砸中,被那飞溅的碎石击中,被那漫天的瓦片掩埋。
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伽梵上人捂着伤口,躲在废墟之中,眼睁睁地望着那几道身影,消失在暴雨之中。
他的眸中,满是恨意。
他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金刚怒目,厉声吼道:“盛崖余——!”
“来日——”
“我定要取尔性命!!”
暴雨依旧,废墟之中,尸骸枕藉。
那几道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