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破,已是三日前的事。
那日辰时,北城“镇朔门”外,金军的牛皮大鼓擂了整整两个时辰。
鼓声闷如闷雷,一下一下,砸在守卒的心口上,砸得人心头发慌。
巳时三刻,完颜娄室亲率铁浮屠军,自东北角突入。
那段城墙是被叛军打开的——张孝纯的族侄张景,半夜缒城而下,将“镇朔门”东北三百步处的那段矮墙,卖给了金人。
娄室登城时,守将王禀正率亲兵死战。
他被十七杆铁矛围在城楼前,浑身浴血,犹自挥刀砍杀。
刀刃卷了,他用刀背砸;刀断了,他夺过金兵的矛,继续刺。
最后一根矛刺穿他的胸膛时,他倚着城楼的柱子,瞪着眼,望着南边。
望着汴梁的方向。
然后,缓缓倒下。
城破了。
完颜宗翰策马入城时,日头正移到中天。
他勒马于“镇朔门”城楼下,仰头望着那块被烟火熏黑的匾额。
匾上三个字——“镇朔门”,是崇宁年间太原府尹亲笔所题,字迹端正,笔画遒劲。
宗翰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中的马鞭,向那匾额一指。
身后,一名镞囊奴张弓搭箭,“嗖”的一箭,正中那个“镇”字。
箭尾没入木匾三寸,箭羽嗡嗡颤动。
宗翰哈哈大笑:“镇朔?今日,俺来镇你!”
他策马前行,踏过满地尸骸,踏过横流的血水,踏过那些被砍落的首级、被折断的刀枪、被烧焦的旗帜。
马蹄每落一步,便在血泊中溅起一朵暗红的水花。
身后,三千镞囊奴鱼贯而入。
铁蹄踏过之处,大地震颤。
太原城,从此姓了金。
城北的一处断墙下,趴着三个人。
他们是太原城破时,活下来的最后几个守军。
领头的叫孟柱,是个三十岁的都头,脸上三道刀疤,从左眉划到右颊,是新添的伤。
他趴在墙根,透过墙缝望着街上的金军。
一队一队的骑兵从眼前掠过,马蹄踏起的尘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咳出声。
身边,一个年轻的士卒低声问:
“都头,咱们...还能回去吗?”
孟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些金军。
望着他们马背上晃动的长弓,望着他们背上那插满箭矢的箭筒,望着箭筒上那个狰狞的兽头标记。
——镞囊奴。
金国狼主的亲兵。
他攥紧手中的刀。
刀已卷刃,刀身满是缺口,可他还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他低声道:“回去?回哪去?”
那年轻士卒愣了一下。
孟柱转过头,望着他。
那道刀疤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这儿,就是咱们的坟。”
奉天大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
有穿军服的,有穿百姓衣裳的,有老人,有孩子。
血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青石板缝,慢慢淌进街边的阴沟里。
街边的屋檐下,蹲着一个老妇人。
她约莫六十来岁,灰白的头发散乱,身上的短袄被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黄的草絮。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四岁,脸朝下趴在她膝上,一动不动。
孩子的后心,插着一支箭。
箭羽是白色的,箭杆上刻着一行女真文字。
老妇人低着头,望着孩子的小脸。
那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几点血迹。
她没有哭,只是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抚着孩子的头发。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街对面,飞霞楼的掌柜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扭过头去。
他知道那可怜孩子,是街尾王屠户家的小幺儿。
今早金军进城时,孩子吓得跑出巷子,被一箭钉在了地上。
刚刚那队铁浮屠经过时,顺手把孩子的尸身扔到街边。
王屠户两口子在哪?
死了。
今早城破时,王屠户拿着杀猪刀冲上去,被一刀砍了头。
他女人扑上去,被一矛刺穿肚子,倒在血泊里。
一家四口,还剩谁?
剩这个老妇人——王屠户的娘,孩子的奶奶。
掌柜扭过头,不再看。
他怕再看下去,他会冲出去。
冲出去做什么?
送死罢了。
时值当午,大雨滂沱。
太原城破后的第三天,奉天大街上冷冷清清。
除了遍地的尸体,只有少数几个胆大的外族商贩,缩在屋檐下,等着这场雨停。
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细碎的水花。
水花落下,汇成一道道浊流,裹着血水、泥浆、碎布片,向街边的阴沟淌去。
忽然,一阵闷雷般的声响,自城北方向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迅疾如急风,越来越响,越来越重——
是马蹄声。
千百只马蹄,一齐踏在泥泞的街面上,踏得大地震颤,踏得人心发慌。
屋檐下的人们霍然站起,扔下货物,拖儿带女,四散奔逃。
霎时间,奉天大街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躲进了屋里,躲进了横巷,躲进了任何能藏身的地方。
只剩下满街的尸体,躺在大雨里,一动不动。
说时迟,那时快。
十三乘铁骑,冲上奉天大街的入口。
当先的骑士,是个精壮的女真人。
他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雨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一道道淌下。
头上戴着一顶铁盔,盔顶插着一簇黑色的马尾,雨水顺着马尾滴落,像一串串断线的珠子。
他的背上,负着一个巨大的箭筒。
箭筒用兽皮缝制,筒口露出一排白色的箭羽,密密麻麻,像一头随时会噬人的猛兽。
——镞囊奴统领,韩常。
韩常扬起手中的马鞭,在空中呼啸着转了一圈,然后重重落下,“啪”的一声,抽在马臀上。
健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箭一般冲向长街的尽头。
身后十二骑,齐齐效尤。
马鞭声、呼喝声、马蹄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十三乘铁骑,狂风般掠过奉天大街。
那气势,惨烈而夺人心魄。
就在此时,一条小小的身影,从街边的横巷里,猛地冲了出来。
是个幼童,五六岁光景,光着脚,穿一件破旧的单衣,满脸惊惧。
他跑得太急,在雨地里踉跄了一下,竟直直冲到了街心。
韩常的座下骏马骤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而起。
韩常不慌不忙的一勒马缰,猛地向旁一扯,人马同时跃起,自那孩子头顶横跨而过。
马身还在半空时,韩常已反手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开弦——
一箭射出。
那箭快如闪电,穿过密集的雨幕,穿过湿冷的空气——
“噗”的一声。
将那孩子,活活钉在了街对面的墙上。
孩子的身体挂在墙上,四肢无力地垂下。
那支箭从他后背射入,从前胸穿出,深深没入青砖墙缝。
鲜血沿着箭杆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墙根的石阶上。
阶下,一滩血红,在雨水中慢慢洇开。
这时,韩常的马才落回地面。
身后十二骑齐齐追上来,目睹此景,轰然喝彩。
“好箭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