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裹寒衣去,一剑定春秋!
何安和完那阙《水调歌头》,便朝张一女摆手笑道:“今儿除夕,庄里备了酒。”
“张姑娘,请。”
张一女抬眼看他,深深还了一礼,声音很轻:“两家既已重修旧好,往后...还请少君多担待。”
说完便领着天机众人,一步步走进何家庄门。
门外,北风还在刮那棵老槐树,青砖上的血迹早就黑了。
碎砖硌在土里,枝杈的影子斜斜压着一地狼藉。
王小石走到何安身边,静了片刻才开口:“如此...也好...”
何安轻轻吁出口白气:“人家孤身来求死,做得太绝,就显得咱们不近人情。”
“天下人看着,何家若得理不饶人,传出去也不像样。”
“如今重拿轻放,大家都体面。”
王小石转头看他,点了点头:“这般气度,当真难得。”
他忽然话锋一转:“可你出门前打的那副牌,输了我整整一百两金子。”
“你拿什么赔?”
何安表情立刻僵了僵,一把搂住他肩膀,笑得有点痞:“哎,小石头,我出门前是不是说了——”
“输了算你的,赢了算我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可不能赖账啊。”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再说了,我早输得精光,半钱银子都掏不出来。”
“要钱没有。”
顿了顿,他又咧嘴一笑:“要命...嘿,他娘的也不给。”
王小石气得瞪眼:“安哥儿,你这是耍无赖!”
“亲兄弟明算账,我输得这么惨,你多少贴补点。”
“不然我今天非——”
话没说完,已被何安笑着拽进门。
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融进庄内的灯火与人声里,像雪落进暖酒,倏忽就不见了。
......
不足阁,枯荣堂。
堂内的光线是灰青色的,像浸过久年雨水。
鸿钧老祖的泥塑端坐其中,彩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沉默的黄土。
供案上三柱细檀香笔直地燃着,青烟上升得很慢,到梁柱附近便散开,融进那片灰青里。
烟缕拂过墙面时,才隐约照出那幅字——“风雨不动安如山”。
墨色淡得快要化进纸背,每个笔画边缘都有些毛了,似真被多年的风雨浸过。
可字架子还撑着,尤其是那个“安”字,最后一横拖得长而平,像一块压住动荡的镇纸。
整间屋子最鲜明的,反倒是香头那三粒暗红的火。
它们极小,极稳,规律地明灭着,像在替谁数着亘古的时辰。
偶有穿堂风过,泥塑的衣褶纹丝不动,墙上的字纹丝不动。
只有烟痕微微斜一下,很快又恢复笔直。
檀香的味道也是清冷的,不暖人,只静静沉淀下去。
沉到青砖缝里,沉到泥土深处。
阿里杵在堂下,一双狗眼瞪得溜圆,左边瞅瞅何沫怀里那只叫“黑豆”的四眼土狗,右边瞄瞄何秀脚边那只半人高的猞猁。
两只畜生倒似通人性,跟着主人都不待见他,喉咙里呜呜低吼着,露出尖牙。
何安靠在旧木椅里,把人全遣散了,只留这仨。
何沫抚着黑豆背上几道新鲜抓痕,眉毛一竖:“阿秀,管好你家大猫!”
“若再敢欺负黑豆,信不信我炖了它!”
“何沫你敢!”
阿秀秀眉倒竖,眼睛瞪得滚圆,“你动狸奴一根毛试试?我跟你没完!”
阿里缩着脖子不敢吱声,何安揉了揉太阳穴,扬声打断:“停!吁——!”
话音落下,堂里霎时一静。
“为这猫狗的事儿,你俩三天一大吵,一天一小吵...”
他捂着额头,重重叹了口气,“闹得鸡飞狗跳,连娘都睡不安生。”
“还有完没完了?”
阿里嘴唇动了动想帮腔,却换来二女同时一记眼刀,外加何沫一拐子捅在他腰眼上。
“哼!没完!”
两人异口同声,相继别过脸去。
“行,行,我管不了你们。”
何安摆摆手,“可烟火那儿不好说话....”
“嗯,猫狗事先放放。”
他坐直身子,声音沉了下来:“今儿叫你们来,有正事。”
此刻,堂内空气忽然凝住。
“金人就要打过来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形势危急,该教你们些保命的真本事了。”
他从怀里取出三本薄册,纸张泛黄,边角却平整。
“小沫。”他先唤小弟子,“你是我关门弟子,光会家门的‘滚地龙·赤地千里’不够。”
册子递过去,封皮上两个字筋骨嶙峋:九剑。
“早年一个道士传我的。”
“拿去,好生琢磨。”
何沫眸子一亮,上前接过,指尖摩挲着纸页:“谢师尊!”
“您赐我‘元弋’剑后,我一直愁没配得上的剑法...”
“今日,总算如愿了!”
何安笑了笑,又看向堂妹:“阿秀,你家传幻术已到火候,缺个一击毙敌的杀招。”
另一本册子递出,上书:神刀斩。
“也是异人相授。”
“能补你短板,好好练。”
阿秀接过,郑重一拜:“谢堂兄!”
“我定会好生勤练,绝不坠了你的名头。”
最后,他看向阿里,狗眼少年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这是我自创的——‘小无相功’。”
册子很旧,墨迹却新,“顶尖的道家心法,既能培元固本,更能拟世间万法。”
他顿了顿,看着阿里发亮的眼睛:“你最爱家门诡术,这功夫最对你路子。”
“若练好了,事半功倍。”
阿里接过册子的手有点抖,声音也颤:“这、这就是门主能拟天下武学的...心法?”
他忽然激动起来:“我、我最喜欢大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号!”
“我一定拼命练!!”
“往后...往后也好名正言顺的,扛过这个名头!”
何安抬手轻拍他后脑勺:“你这厮...成天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随后,语气却软了:“这功夫入门极难。”
“你若再敢偷懒,怕是门都摸不着。”
闻听此言,阿里一脸尴尬,揉着脑袋嘿嘿憨笑。
何安起身,正要领三人往飞花轩去,廊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何处疾步而来,额间带汗,手中一道红翎密信捏得死紧。
“门主。”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砸在地上,“出大事了!”
“今早巳时三刻,金军分东西两路——”
他深吸一口气:“南下神州了!”
风穿堂而过,供案上三柱檀香齐齐折断。
灰烬落在青砖上,一点声响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