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日丽,龙津桥畔早挂满了彩绸灯笼,映得街面红红火火。
卖年画的摊子挤挤挨挨,桃符、门神、钟馗像红艳艳铺了半条街,喜气洋洋。
孩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货郎担上的拨浪鼓“咚咚”响个不停,混着炸面果的油香、蒸年糕的甜气,把腊月底的喧闹烘得暖烘烘的。
“二味爷”里头也是处处喜气,门楣新贴了洒金春联,檐下两串百响鞭炮垂得老长,随风轻晃。
后院石桌边,梁阿牛、蔡水择、唐七味和温宝四个,正笨手笨脚搓着麻将。
牌是象牙新刻的,温宝捏着张“九筒”犹豫半晌,被唐七味催得直挠头,急得额角冒汗。
朱大块儿四仰八叉躺在花坛沿上晒太阳,手里攥着根烤得焦香的麻雀腿,啃得满嘴油光,还时不时砸吧两下。
唐宝牛蹲在店门口石阶上,脖子伸得老长往桥头张望,急得像个等食的鹌鹑,眼巴巴盼着人来。
厨房里刀声密如急雨,三个大师傅把菜刀舞得银光闪闪,条条牛羊肉在案板上飞成均匀薄片,又快又齐。
几个小学徒麻利地穿串、抹酱、撒香料,腌肉的陶盆排了七八个,花椒八角的气味窜得满屋都是,直往鼻子里钻。
王小石撩帘进来,脸上堆着笑,拱手道:“几位大师傅,千万精细着点。”
“我干娘方从洛阳回来,便听说我开了这家店。”
“她老人家点名要吃,咱们的烤羊肉串和那几道小炒。”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干娘嘴挑,偏爱吃瘦的,可半点儿肥腻都不能留。”
“不然,不用安哥儿叱骂,我自己都没脸见人了。”
主厨陈师傅把刀往案上一剁,嗓门亮得很:“东家,您瞧好吧!”
“东京城里论刀工,我自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他拎起条羊腿,刀光一闪便剔出整块精肉,拍在案上:“保证瘦多肥少,半星油花都不让见!”
王小石点点头,又补一句:“对了,今日我大哥也去何家庄给干娘请安。”
“他最馋那口辣的,辣粉可得撒足。”
旁边张师傅抹了把汗,笑道:“东家放心,库房里‘霓霞椒末’存着几十坛呢,管够!”
正说着,唐宝牛慌慌张张跑进来,脑袋垂得低低的,结结巴巴:“禀、禀告王副楼主...”
“方书生和炭火儿,领着‘金字招牌’的人和‘天机’的几位档头,登门求见。”
王小石眼皮轻轻一抬,眸色倏地凉了下来。他负起双手,不紧不慢踱出店门。
外头阳光正好,却照得门口那帮人,脸色愈加尴尬。
方恨少和张炭站在最前头,眼神躲躲闪闪,身后跟着十来个衣着光鲜的江湖客。
料子不是杭绸就是蜀锦,腰间佩的玉带扣在日头下反着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跑江湖的。
店里头脚步声乱响,唐七味、温宝、梁阿牛、蔡水择、朱大块儿全跟了出来,一字排开站在王小石身后。
温宝还捏着那张“九筒”,此刻却也顾不上看了。
王小石定睛细看对面那群人:“天机”的艳芳大师穿着赭黄僧袍,手里却攥着串晶莹的念珠;哈佛裹着羊皮短袄,面色甚是惨白;张一女穿一身鹅黄襦裙,发髻簪着珍珠步摇,面上带着凄楚之色。
“金字招牌”那边更扎眼,方歌吟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腰杆挺得像枪;方振眉白衣玉簪,嘴角还噙着那抹惯有的淡笑;高小上锦衣华服,手里玩着枚羊脂玉扳指;方曾绮罗则穿着紫色襦裙,鬓边插着支点翠金梳,眉眼凌厉。
街边已有路人驻足张望,卖糖人的老汉连草靶子都忘了转。
王小石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腊月井水:“诸位,寻我何事?”
她抬手抹了把脸,泪珠子却止不住:“自从家父背了旧誓盟约,这些日子,就没吃过一顿安生饭。”
“整日自责难安,夜里时常惊醒...”
“前日,听说何老夫人平安返门,他才总算定下心神,睡了个囫囵觉。”
詹一女的声音越发哽咽:“谁料昨日一早,他留了封绝笔信,独自往‘下三滥’去了...”
“信里说要拿这条老命谢罪,洗刷不义之名,求何少君谅解。”
她忽然抓住王小石衣摆,指节攥得发白:“我只有这一个爹...”
“他年纪大了,纵有天大的错,也罪不至死啊!”
“小石头,你与少君的情分人尽皆知,胜似一母同胞。”
“若你肯出面说和...”
她重重磕了个头,额角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天机’上下永感大恩!”
“往后但凡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话音未落,身后艳芳大师、哈佛喇嘛、张炭三人已齐齐俯身长拜:“只求王副楼主救一救爸爹(龙头),‘天机’一门,永铭大德!”
春联的朱红纸色,映着几人跪伏的身影,街上叫卖声不知何时静了。
只有檐下那串鞭炮,在风里轻轻晃着,噼啪碎响零星。
王小石伸手连扶了几次,张一女却跪得死紧。
他只得缩回手,无奈地叹了口气:“张姑娘,我与爸爹虽交情不深,可他的过往...我是打心里敬佩的。”
“少从军,杀夏狗,诛奸佞,护良善,行公道。”
“‘天机龙头’这四个字,他却是名副其实。”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可这一回...他糊涂啊!”
“先不说背盟的事——”
“我干娘已金盆洗手,再不问江湖之事。”
“他怎能匿下情报,截杀北边来的密探,把她往死路上逼?”
王小石盯着张一女泪湿的脸庞:“你说萧秋水对爸爹有救命之恩,难道安哥儿就没出手救过他?”
“那日在刑部天牢里,若非安哥儿三番五次出手,爸爹早死在方应看、米苍穹、查叫天、楚剑辞、万人敌那些人手里了。”
“那天你亦在当场,亲眼看见的...不知你作何感想?”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再说今年,朝堂上几回想剿灭‘天机’。”
“若非苏楼主在暗地里斡旋,尔等哪能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说着,他又是一声轻叹。
“安哥儿同我说笑时,总爱拽一句词儿。”
王小石略想了想,嘴角微微扯了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对是对,错是错,是非得分明白。”
“爸爹这回,无义在先,违誓背盟;不仁在后,祸及家人。”
“此事早已传遍江湖了!”
他声音渐渐冷硬起来:“他既背了盟约,又坏了江湖规矩。就算留得性命...”
“往后还有什么脸面,复见天下人?”
说罢,王小石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声如沉石:
“诸位也该清楚——”
“我与安哥儿乃手足兄弟,便是一母同胞,亦不过如此。”
“我阿姊是他阿姊,他母亲便是我母亲。”
“家母遇险受辱,此仇——”
他顿了顿,字字从齿间迸出:“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