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处，周遭三丈内的水汽，竟凝成肉眼可见的霜晶，簌簌坠在甲板上。
完颜莫蝉捻动的手指微微一滞，这位以冷血著称的悍将，颈后汗毛在那一瞬根根倒竖。
乌古论浦鲁虎躬身时，肩背弓弦发出细微铮鸣，如履薄冰的回道：
“禀告妖主，好似有人...捷足先登了...”
幼童忽微微侧首，双重瞳仁在日光下，折射出诡异的晕环：
“船上有...熟悉的气味...”
他极缓地舔过唇角，那舌尖竟呈淡紫色，伸手摸了下颈上淡疤：
“三十七年了...萧秋水的‘飞仙剑气’，还是这么甜。”
说到“甜”字时，幼童眸中异象骤现。
那双重瞳仁的外圈玄黑，骤然收缩如针孔，内圈暗金却猛地扩张。
两圈瞳孔之间，迸出数十道细微的紫红色血丝。
血丝在眼球表面游走交织，竟似活物般构成一幅——瞬息万变的诡谲星图。
这非是怒意，而是某种超越视觉的“预见”，似他眸中已映出三息后，即将爆发的惨烈画面。
面色倏然从玉白转为青灰，皮下星图状血管，齐齐凸起搏动。
他未转身，只将右拳向身前虚空，平平推出。
那一拳毫无风声，拳锋所及处的空间却陡然扭曲。
空气如受重击的琉璃般，绽开蛛网状透明裂纹。
裂纹中渗出丝丝黑气，发出类似万千瓷器，同时崩碎的尖细嘶鸣。
拳劲并非向前，而是向下直贯牙船龙骨。
“轰——！！！”
整艘三层牙船剧震，船底黄河水炸起丈高浊浪。
庞大的船体竟借这一拳的反冲之力，如被无形巨掌猛拽，向后疾射倒滑。
船身与河面摩擦发出刺耳怪啸，两侧犁开两道深沟般的水墙，水花在空中凝成浑浊的雾障。
待船势渐缓，已倒退出百余丈外。
原先立处河面只剩翻涌的漩涡，以及空气里尚未弥合的空间裂痕、
那些黑气仍在缓慢蠕动，像被撕开又未能愈合的伤口。
幼童收拳，指节处莹白皮肤裂开细纹，渗出淡金色液滴，转瞬又被肌肤吸收愈合。
他垂目看了看自己手背，淡紫色的舌尖，再度掠过唇角。
此时，完颜莫蝉与乌论古浦鲁虎方稳住身形，甲板上女真锐士倒了一片。
众人抬眼望向百余丈外商船方向，瞳孔俱是骤缩...
方才商船所在的水域，此刻已被突兀出现的，一团炽白雷火吞没。
商船船体熔为赤红骨架，漫天的火雨四散而落。
......
曾白水踏入卧房，见一老妇披发独坐，面色惨白，咧嘴流涎痴笑。
他皱眉欲言，忽见窗风拂开其外衫...
她的腰身捆满瓷罐，四周引线火星乱迸。
“快退！”
厉喝间，他已倒纵出舱。
众人急退，一道白光却乍然亮起。
银剑如流星贯日，疾刺邓玉望。
剑长三尺三，薄刃映寒光。
邓玉望半空拔剑格挡，剑锋却未至身前。
他猛地一口血水喷出，银剑竟自他背脊透胸而出。
明明是正面刺来的剑...
邓玉望倒地气绝，眸犹圆睁。
郭傲白退至舱外，惊望门内突现的蒙面女子，厉声喝道：“无相幻雾唯一剑！”
“你是‘下三滥’的头号杀手——‘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何不语！”
随即，他面带怒色，叱道：“你可知...所杀的乃是何人？！”
女子身影渐朦，清音遥传而至：“门主传话：萧奇侠请慈母做客，他便请其义弟归西。”
“不拖不欠，礼尚往来。”
话音方落，舱外十数惊雷齐鸣，震得河水都为之激荡。
那雷声如天崩地裂，直教人耳膜生疼。
顷刻间，船体被炸得粉碎，木屑铁钉漫天飞溅，到处皆是熊熊火光，将浑浊的河水都映得通红。
浓烟裹着焦糊味冲天而起，残骸在浪涛中翻滚沉浮，似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左丘阑山翻身跌出船廊，足尖在碎木板上连点数次。
终在落水前，死死抠住一块，铁木甲板的残骸。
身子还未在浊浪中浮沉两下，破空声已至——
一支短矛般的重箭贯穿胸膛，箭簇自后背透出三寸，将他整个人钉在甲板碎片上。
血雾在河水面，炸开一团红晕，又迅速被急流扯散。
正四散奔逃的众人，俱是骇然转头而望。
百丈外，三层牙船顶层舷边，一名金将正缓缓放下手中长弓。
那弓身长逾七尺，两端反曲如月，通体乌沉如漆，弓弦粗如小指。
他缓缓按箭而立，目光冷冽如冻河，静静扫过每一个仓皇的身影。
河风卷起他肩头白狼裘，裘毛在逆光中泛着银灰色的冷芒。
......
残阳敛尽最后一缕金晖，远山褪作青灰色剪影。
暮色自天际漫漶而下，如淡墨浸透生宣，将山水笼入一片苍茫岑寂之中。
晚风拂过衰草，声若低语，万物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悄然隐去，唯余天地间无言的辽阔。
旧曹门外满庭芳码头灯火初上，河风里夹着晚炊的阵阵柴烟味。
何安亲自搀扶母亲踏下跳板时，码头上已齐刷刷俯下一片身影。
何签、何处、何沫、阿里、何诗诗、何足卦饬等一众何家子弟，整齐的躬身垂首，声浪却透着压不住的欢喜：
“恭迎老夫人返门——！”
何安面色微郁，低声道：“是孩儿的不是，让娘亲途遭险厄。”
何嫁却未应他话，只望向码头热闹处。
何惧之正被几个年轻子弟缠着，打听着河洛武林的见闻。
何秀一手拽着阿里的袖口、一手扯着何沫的辫梢，三人吵嚷声混着笑骂。
她眸中渐渐浮起笑意，轻轻拍了拍儿子手背：“我虽不喜你风流多情...”
目光掠过那些欢声笑语的年轻面孔，扫过衣着光鲜腰背挺直的老门人，声音柔了下来：
“可自你接掌家门，上至何姓子弟，下至伙房杂役...”
“人人碗里有肉，家家皆有闲钱。”
“冬有暖炉夏有冰饮，伤病有医，老弱有养...”
“连雏花坊那窝去年遭了病的狸奴，你都专程请了兽医来瞧。”
她转头看向何安，暮色在她眼角皱纹里镀了层暖光：“有子如此，为娘...无憾矣...”
何安紧紧拥了下慈母，却又故意长叹：“娘亲，跟您分说好多回了——”
“那窝生的不是狸奴，是猞猁狲啊！”
何嫁抬手轻拍他额头：“猞猁狲不就是大点的狸奴？老娘爱叫啥就叫啥！”
她忽又想起什么，眉眼弯起：“对了，晚笑和铃铃都爱这些毛团子，你挑几只温驯的，择日送去洛阳罢。”
何安揉着额头连声应下，转头向何处扬声道：“走罢，回门！”
夕色正浓，晚霞将码头染成一片暖金。
家家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归航渔船的号子声。
何家子弟们骑着马，簇拥着马车往城内去。
笑谈声、斗嘴声、招呼声洒了一路，惊起岸边柳梢几只栖鸟，扑棱棱融进暮色深处。
远处汴河上点点渔火渐次亮起，像谁把碎星撒在了将暗未暗的水面。
整座城池在黄昏里舒展开来，浸在安稳的、暖融融的喧嚷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