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其将要跨出门槛时,她终是深吸一口气,出言道:“阵雨伯父,且慢离去。”
“我却有一言,不知愿闻否?”
雷阵雨闻声而止,踌躇半响后,返身轻问道:“姑娘,还有何言?”
雷纯缓步上前,俯身盈盈一礼,声音柔婉却坚定:“伯父,万福金安。”
“您的照拂之恩,侄女多年来,未曾有一日敢忘。”
她抬头,目光澄澈如秋水:“当年,您武艺超群、性情勇烈,行事只凭刀剑问是非;而家父身居大堂主之位,遇事多谋而后动。”
“因而二人之间,常有争执,终至水火难容。”
说到此处,她轻叹一声,声音渐低:“待到后来,六分半堂被卷入朝堂新旧党争,已是危在旦夕。”
“震雷总堂主却一意孤行,执意与那王介甫同生共死。”
“家父多番劝解,均被其无视。”
“生死存亡之际,家父终是动了夺权之心,煽动堂中年轻子弟,杀了震雷总堂主一家...”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但终究念及手足之情,家父并未赶尽杀绝,只是逼迫您归隐老林寺。”
“这些年以来,从未曾派人,向您下过杀手.”
雷纯深吸一口气,语气渐缓:“真论起来,您与家父之间...”
“只有公仇,却无私怨。”
“各为心中之见,却无半点杂念。”
说到这里,她眼中泪光闪烁,声音愈发轻柔:“而今,家父已死,在死前有言与您:烽烟散尽手足在,生死两消化前嫌。”
“家父只叹造化弄人,却从未有怪过您...”
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恳切:“如今,六分半堂正值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之时,顷刻便有覆灭之虞。”
“侄女一介女流之辈,只恐孤身难当其事。”
“还请您返回堂内,帮着众子弟...共度劫难...”
“我父在天有灵,必当含笑九泉!”
见她声泪俱下,何安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此女行事干净利落,心中实有大局,拿得起放得下...
如此奇女子,当真胜过男子多矣!
雷阵雨双手紧握又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上青红交杂。
似有千般情绪在心头翻涌,当真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躬身一揖到地,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无奈:“姑娘雅量,世人难及。”
“只是,我终是方外之人,此生难入此堂了。”
言毕,他便再无多言,转身缓步向门外行去。
雷纯眸中波澜微转,似有泪光闪烁,凄楚中带着几分急切,喝道:“‘六分半堂’乃震雷总堂主、伯父和我爹爹,耗费半生心血所创之基业。”
“难道您真要眼睁睁看着,它就此烟消云散了嘛?!”
雷阵雨浑身猛地一颤,那只脚悬停在门槛上。
将出未出、似落非落,仿佛被这声喝问定住了身形。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堂中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垂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也罢,便依姑娘所请。”
“待此间风波暂过后,我再回老林寺不迟。”
雷纯面上一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柔柔的笑道:“如此最好,多谢伯父。”
堂下众人均是面露欣然,雷动天更是走上前来,与雷阵雨把手唏嘘,似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何安见此情形,心头略微一动,目光在堂中扫视一圈。
待举目四下寻去时,却哪里还有雷怖的身影!
他眸光翻转之间,似有几分疑惑,心下已有所感,暗忖:莫非,此事乃雷变与雷损,事先...
这两人,倒演得一出好戏!
随即,何安转身面向雷纯,拱手告辞道:“雷姑娘,此间之事已了。”
“在下不便再多打扰,这就先行告辞了...”
言罢,他便要抬步转身离去,却忽觉身形一滞。
只见一只纤纤玉手从侧方伸出,紧紧拽住了他的袍袖。
她的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那锦缎面料瞬间被扯出了几道褶皱。
何安微微蹙起眉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正欲开口询问。
只听雷纯柔声轻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你...你且稍待片刻。”
“待我安排妥了爹爹的后事,还有几桩要紧事,欲说与你听。”
众目睽睽之下,雷纯这般软语相求,何安纵有千般不愿,却也实在不好推拒。
即便心中满是无奈,他只得轻叹一声,低声应道:“也罢,便依姑娘所言。”
见何安应允,雷纯心中稍定,紧绷的弦也松了几分。
她微微抬眸,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身上那件青衫。
只见血迹斑斑,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几欲掩鼻。
雷纯深知他素来好洁,最是容不得衣冠不整、污秽沾身。
当下便柔声细语道:“你身上污秽未净,恐有损体面。”
“且先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衫吧。”
何安亦觉身上黏腻不爽,衣衫血迹斑斑,腥臭之气萦绕。
闻言不疑有他,便微微颔首,随那女婢缓步向厢房行去。
......
厢房内,翠玉屏风静立。
玉质温润,雕工细腻,山水纹流转如董源笔意。
屏风旁,白色锦衣轻搭木椅。
柔滑素雅,映光生辉。
房中央,楠木大桶纹理清晰,边缘包铜。
桶内热水蒸腾,与熏炉檀香交织成雾,氤氲满室。
窗外小桥流水声隐约,檐角雨滴落青石。
清脆作响,更显安宁。
将女婢遣走后,何安便脱去青衫,入水洗漱起来。
正当他以锦帛蒙面,悠哉悠哉的享受时,忽觉有人入了桶内。
待其急摘下锦帛,定睛望去时...
却见雷纯身着薄纱,曼妙身姿若影若现,纤纤玉腿缠绕其腰,整个人已跨坐在他身上。
何安见状面色赤红,欲拒还迎的嗫嚅道:“你...”
雷纯搂着他的脖颈,双颊红若云霞,轻声言道:“今夜与那狗贼,却是不清不楚。”
“虽是你亲手救了我,但到底已露肤身...”
“若是婆婆知道此事,我有何颜面再入...何家...”
说着,垂首泫然欲泣道:“如此这般,唯有自证清白,却是未曾失节。”
“望君知我心意,千万怜惜着点。”
何安却不是那柳下惠,况且早对此女动心。
闻听此语,夫复何言?
随即,他将她抱于怀中,长身而起出了木桶。
拐过翠玉屏风,行至了里间。
二人滚落床褥上后,便情难自禁的,拥吻在了一处。
烛火摇曳,玉暖生烟。
低吟浅唱,风雨交加。
被翻红浪之间,已是成就好事。
画屏重叠巫阳翠,楚神尚有行云意。
朝暮几般心,向他情漫深。
风流今古隔,虚作翟塘客。
山月照山花,梦回灯影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