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第一缕茶烟方起,苏梦枕便开口说了话。
常年身体患病的缘故,其一向十分珍惜生命。
哪怕如今身体一朝得复,他也秉持了一贯的作风。
苏梦枕厌倦说空话、假话和客套话,甚至平日里基本不说话。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他是一个做实事的人,奉行的是——说不如做。
言出必践,践之必果。
因而,苏梦枕的话虽然少,但每句分量都很沉。
哪怕面对何安,也是一样!
他一行至密室,方一落座,便问了句很重的话:“梦阑,时不我待。”
“余何二人牵涉弑君,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宫内传来消息,昏君龙颜大怒。”
“令皇城司与刑部全力彻查,必要在三日内扫清汴梁。”
“‘金风细雨楼’与‘下三滥’首当其冲,奸相绝不会放过这般大好时机。”
“此事迫在眉睫,你欲作何打算?”
何安替他添上茶水,一派从容的回道:“兄长勿忧,此事易耳。”
“我已有案在胸,将‘下三滥’和‘风雨楼’,从此事中摘出去。”
苏梦枕却未举盏,眸色凝重的追问:“哦,如何摘出?”
何安咂了口茶水,轻声说道:“你已心中有数,却又何必再问?”
“无非是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的老法子罢了。”
苏梦枕闻言静默不语,待喝了半盏茶水后,方才颔首道:“论事者贵其效,成效乃见真章。”
“手段不谓新旧,亦是无关重复。”
“只要能达到目的,便是使上千次,又有何妨?”
说着,他话锋一转:“只看,换的柱、接的木,能不能掩人耳目!”
“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便是这个道理。”
“那片叶子,乃重中之重,却是难寻...”
何安又替他添了茶水,悠然说道:“此事我有主张,兄长静观便是。”
他放下茶壶,薄唇冷笑着:“我寻来的这片叶子,足以遮住半座江湖。”
“却是由不得...昏君、奸相不信!”
苏梦枕凝神而望,久久沉默不语。
半晌后,自袖中取出一纸,附案移至其眼前。
何安垂首静静一观,纸上文字乃是拓本,模糊的书着: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苏梦枕长叹一声,指节扣着案面说道:“你这飞白体还是我教的,却如何能逃得过我眼。”
“梦阑,至亲手足、血浓于水...”
“莫非你我之间,亦要相瞒不成?”
何安面色尴尬,摇首苦笑道:“兄长,言重了。”
“却非有意相瞒,只是时机未到。”
“原想着待得金兵南下,我等北上收复燕云时...”
苏梦枕又叹了一声,隔案拍了拍他的手:“如此大事,岂可儿戏。”
“为兄不是怪你瞒着我,只是觉得有些忏愧。”
“你所谋的乃是天下,而我却只着眼江湖。”
“孰高孰低,不必再论...”
他顿了顿,自嘲道:“夜壶之说,果是如此。”
“即使攀上朝中清流,亦不过是为人爪牙。”
“狡兔死,走狗烹。”
“与其如此,不若自立!”
“赵氏太祖乘势而起,夺了这锦绣江山。”
“而今又值乱世,赵家能做得,苏家便做不得嘛!”
说到此处,他望着何安,欣然一笑:“难怪当年祖父断言,你乃苏氏之麒麟儿。”
“宁可自己身死,也要护你周全。”
“往后堂兄必倾全力,支持你夺这天下!”
何安眸中泛着些微感动,沉默片刻后吐出八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兄弟俩相视一笑,已尽在不言之中。
片刻之后,苏梦枕又问道:“此事你谋划虽妙,却仍是死中求活。”
“若那昏君不顾生死,执意要迁怒两家,为之奈何?”
何安冷笑一声,自衣襟内取出一锦帛,正是雷纯交予他之物。
他将锦帛交予对方,寒声道:“将其拓印几份,交予清流一派。”
“双管齐下,文武煎熬,必能成事。”
苏梦枕接过锦帛,展开细细一观,顿时喜形于色,拍案道:“好!”
“有了这调兵凭证,旧党必闻风而动。”
“朝局定是动荡不堪,外加金兵南下在即...”
“昏君届时投鼠忌器,哪有心思再理此事!”
他将锦帛细细贴身收好,又再问道:“你欲何时,杀入宫中?”
何安品了口香茗,摇了摇首后回道:“那昏君方才遇刺,宫中必是草木皆兵、防卫甚严。”
“我与社中同仁虽不惧,却也不必做无谓牺牲。”
说着,他眸中泛起冷芒,缓声说道:“我欲以党魁紫薇之名,先行于全城放出消息。”
“刺杀之事乃炎黄社筹谋,为天下黎民取昏君性命,那六人俱是社中之人。”
“闻唐方二人失手被擒,我社必会倾尽全力,前来劫法场营救之云云!”
“如此这般,必能迫得昏君与奸相分兵,我等亦能便宜行事。”
苏梦枕指节轻敲案几,眉头微皱的问道:“朽木之人,救之何益?”
何安摆了摆手,解释道:“兄长,且听我言。”
“二人生死,无足轻重。”
“只是,一来,炎黄社入局需要名义。”
“二来,正式打响炎黄社的名头。”
他露齿森冷一笑,眸子虚眯:“三来嘛,我欲借此良机,一战定乾坤。”
“将奸相府与有桥集团的麾下势力,俱都连根拔起,不留丝毫后患!”
苏梦枕指节敲打愈疾,倏然收手问道:“你如何这般确准,二人会联手而动?”
何安喝了盏茶水,嘿然笑道:“完颜宗望乃死于我手,方应看与金国关系密切。”
“得知炎黄社倾巢而出,他求功心切之下,岂有不与奸相联手之理。”
“届时,将二者羽翼俱都剪除,往后北上时便无忧矣!”
苏梦枕思索一番后,又发问道:“你欲待何时,在何地动手?”
何安放下茶盏,慨然回道:“明夜,丑时。”
他稍一顿,抿嘴一笑:“刑部传来消息,二人已被判了,三日后在菜市口斩立决。”
“我却是无甚情怀,去劫什么法场。”
“届时刀光剑影,误伤了平民,却是不甚妥当。”
“还是劫天牢罢,顺路...我还想救个人。”
“待得将人救出后,昏君、奸相以为我等俱出城而逃...”
“届时,我再只身潜入宫中,给昏君留个念想...”
“让其也尝尝,命操他人之手的滋味!”
“听说昏君饱读诗书,防贼千日的道理,他必知其理...”
苏梦枕望了他一眼,诧异的问道:“为何不取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