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三水河面浮着碎冰,寒气刺骨。
孤月悬空,冷光如刀,将渡月桥的轮廓割得支离破碎。
桥下暗流无声,桥面残雪覆着枯草,每一步都踏出细碎的冰裂声。
风过时,桥栏上的霜纹簌簌剥落。
冷冽之气弥漫,连月光都成了寂刃。
那人的身影凝在月霜中,显得那么的萧瑟而孤独。
他的身材略微消瘦,却透着股精悍之气。
仿佛此人随时准备着战斗,而战斗本身便是他的宿命。
他的脸庞满是坚毅的线条,好似从不知道甚么是失败。
两条眉毛如黑而亮的刀锋,两撇胡子如黑而亮的刀身。
他的背后负着柄刀,木鞘刀柄长于发顶。
月下风雪独萧瑟,瘦虎孤卧背霜刀!
有些人不用引荐,便已知晓其是谁。
他只需要站在人前,人们便会清楚地知道——此乃何人!
此人自然是“七大寇”的大哥,有“众寇之首”之称的——沈虎禅。
只望了此人一眼,何安便知他是谁。
遍问江湖之中,谁有这般气势?
一种红尘皆是不平事,斩尽天下不收刀的杀气!
这是一位有理智亦有理想的——斗士!
何安望着沈虎禅的身影,在心里暗自做了评价。
随即,视线转向了他身后的那柄刀,那柄响彻江湖的名刀——阿难刀!
阿难刀的刀鞘,取百年檀木为材。
木纹如云锦流霞,隐现微光,似佛光初现。
鞘身雕以莲华忍冬,莲瓣层叠,喻慈悲无量;忍冬缠枝,示轮回不息。
皆合禅宗“一花一世界”之旨。
鞘口嵌鎏金铜箍,錾“阿难”二字,笔锋如刀,却以“无我”之境收尾。
恰似“刀比春风柔”之禅意。
持鞘时,檀木幽香与铜锈气息交融,恍若置身古刹。
未出鞘已见佛光,亦合禅宗“明心见性”之妙。
刀柄以千年阴沉木为骨,外缠百年老藤。
藤纹如龙蛇盘绕,暗合禅宗“法无定法”之旨。
柄身雕以“卍”字纹与梵文“唵”字,卍字旋转如轮,喻佛法无边;唵字静默如磐,示心性澄明。
柄首嵌以青玉,玉色温润如月。
持柄时,藤纹粗粝如砂石,却能摩挲出温润之感。
仿佛历经千年风霜,仍能抚慰人心。
亦合禅宗“明心见性”之妙。
这是一柄禅刀,更是一柄魔刀!
望着这柄中正平和内,又透着诡秘难言的刀,何安的心头微微一颤。
当他在细细打量对方的同时,沈虎禅亦谨慎的观望着他。
良久之后,沈虎禅微微颔首,拱手问候道:“少君,久仰。”
何安抱拳回礼后,笑着回道:“虎兄,有礼。”
“原以为得过些时日,你才会抵达东京。”
“却不曾想,在此相逢。”
沈虎禅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口中沉声答道:“七日前,我接到师傅传信后,便已准备前往东京。”
“却未曾料想,短短三日之间,傅宗书弑君之事,早已传遍了天下。”
“自从此事一出之后,江东局势一日三变...”
“万人敌与楚剑辞竟达成了和解,双双联手尽起精锐前来接应。”
“便连那‘三大凶徒’唐仇、燕赵与赵好,也跟了过来。”
“我与这干人周旋日久,知其此举必有大事。”
“况且,傅宗书为官之事,多有欺压良民,草菅人命之举。”
“此人此事,我却不能不理。”
“于是,便蹑着两府精锐,一起来到了此处。”
他的话音方才落下,王小石上前拱手问道:“虎兄,有礼。”
“在下‘金风细雨楼’属下王小石,奉刑部与楼主之命,前来捉拿傅宗书。”
“不知你在此地,可曾等到了他?”
沈虎禅微微摇了摇首,皱着眉头还礼后回道:“王副楼主,久仰大名。”
“我守在此处已两个时辰,只与‘七色剑客’舒应虹和‘兜罗宝伞’王龙溪交手了几招。”
“不过,二人也未与我缠斗,退下桥的那头之后,便守在夷山的那边。”
颜鹤发闻言面上一惊,不由的喃喃说道:“将军府竟连‘三面令旗’也派了过来...”
何安眉头轻蹙,走前几步后发问道:“虎兄,你受伤了?”
沈虎禅将指尖的血滴弹去,面色平静的回道:“只为挡下舒映虹,中了王龙溪一伞。”
“些许外伤,却不碍事,有劳少君关心。”
王小石紧紧皱着眉头,垂首自问道:“既有虎兄独守在此处,我等又追了大半夜。”
“那傅宗书怎地踪影全无,不知却是去了何处?”
何安眸中冷色幽幽,心中也很是疑惑:傅宗书,到底去了何处?
当众人皆暗自琢磨时,桥下薄冰忽地四分五裂。
一人带着满身霜色,自桥底猛然窜出,电逝星飞般刺出了一剑。
又一壮汉从河畔柳树上跃来,双掌泛着铁青重重拍了出去。
有一书生踏冰而来,纵身两步翻身上桥,左拳右掌的飞击而至。
更可怕的是,桥面石雕倏然破碎,其内滚出一独臂人。
独臂人起身后,肩头包裹一抖,千百道金芒猛然迸发。
金芒竟凝如实质,化作一个个炽热的“太阳”!
每个光球都带着熔金化铁的滚烫热浪,把桥面上的冰蒸腾成扭曲雾气。
上下前后,四击合至,只为一人...
霎时之间,沈虎禅便已陷入绝境!
沈虎禅的眉好像两把嵌在花岗石里的黑刀,伏在额前更似老虎身上的纹。
生死之际,他轻轻一扬起眉,似猛虎的全力扑击。
他的五指方握上刀柄,刀柄便已顺势反挫,重重地击在那剑客的腹部。
剑客大叫一声,脸瞬间都白了。
朱小腰从未见过,脸色会白得这般凄惨的人。
剑客捂腹的时候,飕地一声,沈虎禅的身形也急窜而出!
“静若处子”不能形容沈虎禅的静,他那种“不动如山”静中暗藏杀着。
同样“动若脱兔”也形容不出,沈虎禅这一扑之威烈彪悍。
刀光猛然飞起,压住了铁青的双掌。
壮汉如遭重击般,大喝一声倒纵而回。
沈虎禅已出了刀,何安终于看见了他的刀。
可是,他却完全无法形容,那是一柄什么样的刀。
因为,这是一柄禅刀,亦是一柄魔刀!
刀映心海,直达神魂,佛与魔只在一线之隔。
刀光再度绽亮,书生的一拳一掌击在刀面,如石沉大海般消逝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