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和尚与豆子婆婆如坐针毡,三箭将军这般魁梧汉子,也绷紧了身子。
唯有一人稳坐堂中首位,气定神闲,威风凛凛。
正是六分半堂五堂主,人送外号“雷公裤腰带”的雷滚。
雷滚的底气,一半来自雷家嫡系的身份,一半仗着那对水火流星。
六分半堂三百多雷姓子弟里,高手众多,他能坐上第五把交椅,自然有真本事。
如今,总堂主雷损,二堂主雷动天、三堂主雷媚、四堂主雷恨都是雷家子弟,这更是他肆无忌惮的倚仗。
纵使捅了娄子,三位堂主自会护着他,总堂主雷损纵使铁面无私,也难对他下重手。
此番行动,全是他一手策划!
虽说上头也有授意,可这杀苏梦枕的差使...
究竟是大堂主狄飞惊的主意,还是总堂主雷损的吩咐,他至今仍摸不透。
不过依他看,十有八九不是雷损的意思。
坊间皆传,近些年来,“六分半堂”的天下已被“金风细雨楼”蚕食,势力渐被取代。
更有甚者,言雷损如掉牙老狮,遇上了年轻气盛、箭利叉锐的苏梦枕这般猎手,雷家势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雷滚年纪尚轻,心里岂能服气?
他坚信,“六分半堂”现有实力,绝不逊于“金风细雨楼”。
虽说在官府朝廷上,“金风细雨楼”略强一筹。
但论及各地潜伏力量,以及多年来与黑白两道、绿林武林、官方势力的盘根错节,还远在“金风细雨楼”之上。
“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绝对有一战之力!
他百思不解,为何近年来雷总堂主一味避让,致“金风细雨楼”步步紧逼?
他绝不信那痨病鬼苏梦枕,有多大能耐!
再这般忍让,“六分半堂”可就退无可退了!
雷滚决定回击,要给“金风细雨楼”点颜色瞧瞧。
不管这行动是谁的主意,他都要动手,准备一举格杀苏梦枕。
可惜,功败垂成。
今日刺杀的结果,让雷滚大为光火。
围杀之人非但仓皇败退,连潜入“金风细雨楼”的“古董”余无语,也在此役中命丧黄泉。
另一卧底花无错身份泄露,致“六分半堂”在“金风细雨楼”所埋耳目遭受重创。
而对方呢,竟未损一人,只受了些许伤罢了。
更令雷滚气恼的是,败退而归的“花衣和尚”“豆子婆婆”与“三箭将军”,还十分畏惧苏梦枕会报复。
他们的畏惧,让雷滚暴跳如雷。
苏梦枕算什么东西!我不信他有三头六臂!
这帮没用的饭桶,吃了亏回来,还怕成这副模样,真是丢了“六分半堂”的脸面!
雷滚依上头吩咐,先作了一番安排。
他命禁忌两香主——林示己、林己心把守入口牌坊,随后召集众人商议应对之策。
他自然不怕苏梦枕来犯,缘由有二:
其一,他曾六次击退攻破板门之敌,其中一次,“迷天七圣”率三百奇兵突袭,也被他率众击退。
其二,苏梦枕惊魂未定,身陷敌阵,只求逃命,哪有余力反攻?
故而雷滚从容不迫,想先听听七堂主、八堂主、十堂主等人有何高见。
他喜欢让他们把话说完,再作总结,提出更高明的见解,以显自己高人一等。
他觉得这是彰显权威的法子,而唯有有权威之人,才能用此法。
这让他愈发觉得,身处权势之中,春风得意。
“杀千刀的何安!”
“若不是他那一手‘弹指神通’,苏梦枕早着了花无错的‘绿豆’毒。”
“那时我们三人——我、古董、花无错合围夹击,外头四百支强弩对准着他,纵是神仙也难逃一死!”
“偏生何安替他挡下‘绿豆’,让他得了空子拔刀...”
“他刀一出鞘,第一刀便逼退了我和花无错,再一刀就取了‘古董’性命。”
“那柄魔刀饮了血,愈发猩红可怖。”
“若我们迟退半步...早已...”
“苏梦枕的刀,不似凡间兵器。”
“他虽未向我们出手,但那刀气竟教人避无可避,唯有速退。”
“他砍向古董那一刀,妖艳得前所未见,风华绝代得令人目眩神迷。”
“刀光一闪,古董已身首异处。”
“这...这是什么刀?!”
“苏梦枕到底是何等人物?!”
“人岂能使出这般刀法?!”
豆子婆婆说到此处,身子犹自颤抖。
方才向雷滚禀报的言语,竟成了语无伦次的喃喃自语。
“我缩在墙缝里,连气都不敢喘,将杂念都压得死死的,把脉搏心跳都掐灭了,就为防那姓苏的龟儿子发现。”
“盘算着先甩三根化骨针钉住沃夫子,不然以他的‘少阳摔碑手’,谁镇得住场子?”
“偏又是何安那‘弹指神通’,拿个铜钱片子生生挡了化骨针,坏我大事!”
“沃夫子脱身后反手就给我一掌,掌力霸道,直把我心脉震偏了两寸...”
“饶是如此,我们还有胜算。”
“单是那四百弩手齐射的箭雨,就够苏梦枕受的!”
“若不是半路杀出个毛头小子,把箭阵搅得七零八落...”
“那姓苏的早该横尸当场,再没脸在江湖上充好汉了!”
锦衣和尚脑门子密密匝匝全是水珠子,分不清是汗是雨。
要不是他天灵盖烫着香疤,看他这身绸缎衣裳,哪想得到是个和尚?
分明就是个——秃了头的富家翁!
“世上许多事,往往起于无心。”
“些微小事,或是一念之差,日后竟能翻天覆地,改朝换代。”
“此番行动,正因未虑及这些意外之人,才致功败垂成。”
三箭将军满脸虬髯,胡须乱如杂草,偏生一张脸瘦削不堪,双颧高耸,眉毛又浓又乱。
这般模样,戴了头盔望去,只见一团团黑影,哪辨得出五官来?
“完了!”
“苏梦枕那厮,向来有仇必报!”
“你们拍着胸脯说,这次行动定能要他的命,我才敢动手的!”
“可如此重要的行动,怎不见总堂主?怎不见大堂主?”
“如今苏梦枕没死,他岂会放过我们?”
“至少...他定会来取我性命!”
“五堂主,您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花无错全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从未这般怕过。
往日生死关头,他尚存几分血性豪情,如今却只剩满心彷徨与无助。
他忽然明白,自己已丢了那份支撑勇气的力量。
这力量究竟是什么?
为何在他出卖旧主、背叛兄弟后,便如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