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襟已经破碎,却洗得干干净净。
旁侧矮几上,一盏粗陶茶壶冒着热气。
茶香混着窗外的松风,将整个内室熏得暖意融融。
此处不见珠玉锦绣,唯有清茶淡墨,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何安独自步入内室时,耶律余里衍正端坐案后,执笔批着折子。
她听得珠帘轻响,抬首嫣然一笑:“怎地,直到如今,还不愿以真面目见我吗?”
何安闻言略觉尴尬,咳嗽一声道:“怕生得太丑,把你吓着了。”
耶律余里衍蹙起眉梢,面露不悦道:“男儿郎只需身负英武之气,丑不丑的又有什么干系?”
说着,她似想起什么,语带讥讽道:“想我那几个兄长,整日涂脂抹粉,比女子的脂粉味更甚。”
“只是,在金人的烈马长枪之下,却只敢屈膝乞命...”
“似此无胆之辈,纵使长得再俊,又有何用?”
何安被她逼得无奈,只得伸手摘下面具。
耶律余里衍举目望之,忽觉有些目眩神迷,怔怔地口不能言。
何安见状心中一叹,垂首避开她的视线,行至茶几旁轻轻落座。
“哼,尔等汉人真不实诚。”
耶律余里衍自觉不妥,微微移开视线,娇嗔道:“明明长得这般俊俏,却偏要说得如此不堪。”
“啧,我是怕你见色起意...”
何安惯常信口胡扯,却见她怒目而视,慌忙改口道:“咳咳,我是怕你嫌我,长得不够英武...”
“好了,女帝陛下。”
“你邀我来此,总不是为了谈,我姿色如何吧?”
耶律余里衍起身从案后而出,莲步款款的向着茶几走来。
何安不自觉的望向她纤细的腰身,那截素色衣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弯新月裹在青衫里。
他慌忙移开目光,却见阳光正透过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素白纱幔上,恍若一幅淡墨勾勒的剪影画。
耶律余里衍见状心中莫名有些欢喜,举起粗陶茶壶替他茶盏中添了茶水。
“既已露了真容,可否告知名讳呢?”
她轻拢鬓边碎发,在对面落座时裙裾如水漾开。
指尖托着香腮,眼波流转道:“你既知我的闺名,我却还不知你的名讳。”
说着忽然轻笑,“是想要我一直称你为‘恩公’么?
“不必用话挤兑我,告知你也无妨。”
何安闻言正了正衣襟,端坐如松。
他目光直视前方,声音清朗地答道:“我姓何,何足挂齿的何。”
“名安,随遇而安的安。”
“我叫何安。”
“何安...”
耶律余里衍轻启朱唇,将这个名字细细品咂。
忽而眸中光华一闪,惊声问道:“你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半缘少君’...何安?”
她素手轻点案几,口中依次念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
“自后勿论商秋事,堂前几度春入壶...”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每念一句,眼波便流转几分。
末了,她忽地倾身向前,指尖轻叩案面,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这些诗词...皆是你作的?”
何安望着她宜嗔宜喜的俏脸,暗自苦恼(嘚瑟)道:果然,无论书里书外,粉丝都是狂热的...
不过,他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盏品茗一派高人形象,淡然道:“然也。”
耶律余里衍脸色晕红,凝视着他俊俏的脸庞,捂着心口久久无语。
熊二许是饿极了,或是闻着了香味,竟从何安怀中探出头来,伸出肉乎乎的爪子抓向几面上的糕点。
“咦,你从哪里寻来这小家伙?”
耶律余里衍先被吓了一跳,却很快被这萌物吸引,喜笑颜开地逗弄着,“它长得真讨人喜爱。”
说到此处,她声音渐低,“父皇的御花园中,原先也有小熊,胖乎乎的很是可爱...”
“可惜...现在...都化为了过往云烟...”
熊二胳膊太短够不着糕点,竟从何安怀中跃下。
这小家伙半点不惧生人,径直跑到耶律余里衍跟前,搂着她的小腿嗷嗷直叫,黑豆似的眼珠直勾勾盯着糕点。
耶律余里衍被它憨态逗得掩口娇笑,俯身将它抱起,亲手掰开糕点细细喂它。
熊二捧着糕点大快朵颐,沾了满嘴碎屑,倒更显几分蠢萌可爱。
待喂饱熊二后,她才轻轻将它放下,说起正事:“如今我已尽收北庭都护府两万精骑,更兼有七州十八部的二十万控弦之士。”
说着放下茶盏,眉间微蹙,“但每每想到女真精锐的无敌之姿,这心中仍不免有些发怵。”
她忽地倾目光灼灼,沉声问道,“不知,你何以教我?”
何安轻啜一口香茗,徐徐道来:“你自己也曾说过,宋辽之间唇亡齿寒。”
“如今辽国已为金人所灭,其南下侵宋已成定局。”
他摩挲着茶盏,目光深远:“我虽杀了完颜宗望,挑起东西两府之争。”
“但最多只能拖住金人一至二年,最迟后年他们必定南下。”
说到此处,他略作停顿,继而正色道:“在这一两年内,你要好生操练兵马。”
“最好将那二十万控弦之士,尽数收归己用...”
“至于那些头人嘛...”
何安放下茶盏,做了个下砍的手势,“如此,你方可军政一体,再无后顾之忧。”
“待厉兵秣马之后,便挥鞭向西拓土。”
“先灭回鹘汗国,再占东喀喇汗国。”
“可在叶密立修筑城池,招抚当地部族,并昭告天下登基称帝。”
“待到金军大举攻宋之时,你率部伺机而动,攻打燕云。”
“金军必然回援,我自会死死拖住他们。”
“如此,大事可成!”
“嗯...”
耶律余里衍起身行至地形图前,素手轻抚羊皮卷轴,神色凝重地细细观之。
忽地抬首问道:我在此地立足未稳,“若是金军闻之派兵来攻,如之奈何?”
“对此,你无须忧虑。”
何安缓步走到她身旁,指尖轻点地图:“金军首要之务必是灭宋,对你而言不过是芥藓之疾,根本无足轻重。”
他扣了扣案面,又道:“你身为女子称帝,更引不起他们重视。”
“况且,自云中由猫儿庄银瓮口北去,地约三千余里,尽是沙漠无人之境。”
说着忽然正色道:“只要你做好坚壁清野,再记住这十六个字...”
他在地图上划出七八个区域,朗声道:“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便足以使金军徒劳无功,最终一败涂地。”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耶律余里衍口中反复念诵此言,眸中光华越来越明亮,忽地拍案叫绝:“此言真是尽得兵法之要也!”
她指尖顺着何安划过的路线移动,最后重重一点:“如此,便依你计!”
二人议定之后,耶律余里衍轻啜着香茗,一双妙目却始终落在何安身上。
直到何安被看得有些局促,她才嫣然一笑:“你与我有救命之恩,又替我除了耶律大石。”
“如今,又替我出了这等奇谋...”
她纤指轻叩茶盏,目光流转,“嗯,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你呢?”
“只要别以身相许,其他的都好说。”
何安脱口而出,却见对方俏目一瞪,慌忙改口:“我只要燕云十六州,其他的悉数归你,如何?”
耶律余里衍神色戏谑地又盯了他半晌,才幽幽道:“此事,倒也不是不行。”
她宛然一笑,“久闻你是三绝才子,诗词画天下无双。”
“若是能立时作首诗词,令我为之心折的话...”
她指尖轻点案几,“依你之言,也无不可。”
何安斜睨了她一眼,只得无奈起身走到案前,挽袖研墨,提笔挥毫。
待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只余墨香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耶律余里衍轻轻捧起那还带着墨香的宣纸,指尖轻抚过未干的字迹,轻声念道:“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目光落在最后一句上,“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念着念着,一滴清泪悄然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正当她暗自神伤之际,静莲女尼的身影如轻烟般出现在门前。
她合十行礼,轻声劝道:“女帝,莫再念了。”
“此人虽才情绝世,却终究是个汉人。”
“有缘无份之事,何必自寻烦恼?”
她顿了顿,又道:“难道,似他这等人,还能甘心入赘不成?”
耶律余里衍闻言,小心地将宣纸折好,藏在袖中。
她双颊飞红,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然:“待我将燕云取回,不怕他不入吾榖!”
言罢,她俯身抱起脚下的熊二,将脸轻轻贴在它毛茸茸的脸颊上。
“你的小熊,便由我来养吧。”
她低声呢喃着,指尖轻轻梳理着小熊的绒毛。
“待到那时,你会像它一样,乖乖地陪伴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熊二便在她怀中蹭了蹭,似懂非懂地回应着。
......
翌日清晨,可敦城外。
何安与方邪真并肩立于山巅,俯瞰着脚下渐行渐远的身影。
方才送别了方怒儿、雷卷和戚少商,此刻山风猎猎,吹动二人衣袂。
“安弟,我答应了。”
方邪真将手中册子郑重收入囊中,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待我将这批汉民带回洛阳后,便从中挑选悍勇之士建军。”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只是此军之名,还请你赐下。”
何安负手而立,望着那些走出可敦城的汉奴,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山间回荡:“星火。”
见方邪真微显诧异,他嘴角微扬:“取自‘星火燎原,席卷神州’之意。”
“此军便唤做——‘炎黄军·星火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