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千万缕银线,从草棚的破洞中斜斜刺入,将棚内昏暗的空气割成碎片。
那些窟窿像被岁月啃噬的伤口,此刻正贪婪地吮吸着天落的泪。
雨滴砸在棚顶的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呜咽,仿佛是谁在暗处低低地抽泣。
泥地早已被雨水浸透,泛起浑浊的泡沫。
每一滴穿过窟窿落下的雨,都在泥泞中砸出一个小坑。
又迅速被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雨滴坠落的轨迹,像极了愁怨。
明明断了,却还在半空中纠缠;明明落了,却仍在地上洇出痕迹。
草棚在雨中微微颤抖,仿佛承受不住这无尽的湿润。
而雨声渐密,渐渐连成一片,像无数细小的刀锋。
剐蹭着残破的棚顶,也剐蹭着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唐仇伏在他背上,久久地沉默着。
面对眼前景象,她喉间哽着千言万语,却终是化作一声轻叹。
心底忽地窜起万千火苗,灼得眼眶发烫,而泪水早已无声漫过脸颊。
世人常道情爱苦楚,可相较这人间至痛,那些儿女痴缠,终究不过是春梦一场。
她望着蜷缩在草垫中的兄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十余年的光阴,竟为个薄情郎虚掷,将韶华熬成枯槁。
那些曾以为的刻骨铭心,此刻看来,竟如稚童嬉戏般可笑。
多年郁结突然散去,她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却意外地轻软:“你执意带我来此,便是要解我的心结罢?”
何安只微微垂首,嘴角噙着笑。
唐仇见他这般,登时气结。
从他背上跃下时却踉跄了两步,险些栽进泥里。
她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朝草棚走去,衣摆扫过湿漉漉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男孩忽闻声响,慌忙抬头望去。
待看清两位不速之客的身影,心头顿时一紧,霍然起身挡在妹妹身前。
他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结结巴巴地开口问道:“你...你们是何人,来此作甚?”
唐仇面无表情地径直向前,直到站在男孩面前才展颜一笑:“嘻嘻,小弟弟。”
“方才抢了姐姐的包子,转脸就忘了不成?”
男孩闻言瞪眼欲辩,可对上那张艳丽面容,话到嘴边却变了调。
他慢慢垂下头去,声音闷闷地嘟囔道:“妮儿发着高烧,一天没吃没喝了...”
“我...我再不去偷些吃的,她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真...真是没辙了。”
男孩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在娘坟前发过誓,定要让妹妹好好活着...”
“我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深吸一口气后,男孩猛地抬起头,声音虽颤却坚定:“一人做事一人当!”
“包子是我拿的,与我妹子无关!”
“若你们要卖人抵债,动手便是,只求留我妹子一条性命...”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妮儿挣扎着爬起身来,扑通跪倒在地:“二位大人,我哥不是存心行窃...他都是为了我...”
“求求你们了,就饶他这一次...要卖就卖我吧...”
唐仇定定地望着男孩,良久才嫣然一笑:“浑身脏兮兮的,谁家会买你?”
她绕过男孩,伸手扶起女孩,语气温柔:“好啦,没人要卖你哥。”
“我们只是路过,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
“你病着呢,快躺下歇着。”
安抚好妮儿,唐仇转头瞪向何安:“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作甚?”
“没见女娃子病着吗?”
“赶紧想办法!”
“还有,这包子都馊了,能给人吃?”
“去寻些吃食来,最好能有点肉!”
何安闻言,脸上竟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应声而去。
待他离去后,唐仇伸手探了探妮儿的额头,又搭上她手腕细细把脉。
见男孩紧张地盯着自己,她嘴角微扬道:“妮儿倒无甚大碍,只是长久缺盐少肉,又着了些风寒,身子才这般虚弱。”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根金针,在几处穴位轻轻点刺。
不过片刻,女孩苍白的脸颊便泛起红润。
“阿姊好本事!”
男孩见妹妹气色转好,当即跪地叩首:“这几针下去,比灵丹妙药还灵验!”
“救命之恩,十四郎永世不忘!”
妮儿也强撑病体道谢:“多谢阿姊救我。”
唐仇扶她躺好,摆摆手道:“这金针不过权宜之计,真要痊愈还需好生调养。”
她将金针收好,转头打量男孩:“你叫十四郎?应是家中排行十四罢?”
“顿了顿又问道:“你的爹娘呢?怎就剩你们兄妹二人?”
十四郎闻言默默垂首,妮儿眼眶顿时红了。
唐仇正为眼前的境况犯难,不知该如何宽慰时,何安已提着只鼓鼓的布囊走了进来。
十四郎见状,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直勾勾盯着何安手中的物什。
只见那布囊一开,先露出只洗剥得干干净净的肥羊。
接着又抖出半袋黄澄澄的小米,半扇野豕肉,还有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草药。
眨眼的光景,这些东西便整整齐齐的,码在草棚的泥地上。
“不愧是风流少君,果然心细如发。”
唐仇见东西已备齐,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一转,唇角噙着三分笑意七分讥诮,“难怪能骗得那些美人儿为你倾心呢。”
她指尖轻抚过地上物什,忽又敛了笑意,眉梢微挑:“不过这般破败的镇子,你竟能寻来如此齐整的物件,倒是教人好奇了。”
何安将袍袖一挽,抽出身后的长刀,三下五除二地收拾着肥羊。
他嘴角噙着冷笑:“呵呵,再荒凉的地界,也少不了土豪劣绅。”
他斜眼瞥向一旁发愣的十四郎,刀背在羊腿上轻轻一磕,“我只在镇子里转了转,就寻着家高门大院。”
说着,他利落地将肥羊挂上棚柱,用刀尖比划了一下:“那家的厨房药间,珍馐稀草琳琅满目。”
“这些物件啊...不过是随手拣来的。”
言罢,他又转向脸色大变的十四郎,笑道,“眼珠子瞪得滚圆,傻站着作甚?”
“莫非是腹中不饥嘛?”
“速去拾些枯枝,咱们好生烤这羊肉。”
忽又想起什么,他探手从背后摸出个水囊。
在手里掂了掂,卖弄似的晃了晃:“知道妮儿身子弱,我特意又取了这羊奶。”
“一会先温热了,让她补补身子”
十四郎盯着何安手中的水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成拳。
他声音发颤的问道:“大...大人,您这些物件...可都是从哪户人家寻来的?”
他咽了咽口水,目光在对方脸上逡巡,“是镇中那间三重院落,黑匾朱门的...于府吗?”
何安闻言仰头,眉头微蹙。
他右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发丝,露出思索的神情:“呃...这倒真没细瞧。”
顿了顿,又眯起眼睛回忆道,“不过确是黑匾朱门没错...”
“若没记差的话...那匾额上是写着‘于府’二字。”
十四郎闻言如遭雷击,一个踉跄便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