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刘大头身后一个年轻人忍不住低呼一声,满脸不信。
乐清到温州的路况他们清楚,拖拉机吭哧吭哧得跑大半天。
余平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刘老板,这可不是吹牛,昨天我们在温州东门市场签完合同,王老板要紧急补货,我们下午就给他送到了,这大解放,油门一踩,路上的拖拉机都得靠边站!”
刘大头深深看了陈光明和余平一眼,又瞥了一眼窗外那两抹醒目的墨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用力一拍桌子:“好,痛快,陈厂长,你这个人,还有你这车,对我老刘的胃口,就冲你这效率和魄力,这个朋友我交了,合作的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的,让下面人去谈细则!”
一顿饭,不仅谈成了乐清地区的分销代理,更搭上了刘大头这条地头蛇的线。
陈光明知道,这张由温州同乡和共同利益编织的销售网络,能够让自己的货卖到更远的地方。
虽然他已经在各地设有不少的供销总站和供销点,但都是沿着飞云江和沿海布置的,想要把货卖到更远的地方,肯定需要更多的代理商才行。
另外。
他能够建好那么多供销点,主要是他胆子大知道后世发展,带着一帮人抢先布置,但是其他人动作也跟上来了,现在想要跟之前那样抢市场已经不可能。
就像是乐清。
就算是菜头哥,也只是抢了一小块市场。
他现在来的这些市场,就是菜头哥没掌握的。
不过,菜头哥依旧是乐清主要的负责人。
送走心满意足、拍着胸脯保证尽快让手下兄弟启动分销网络的刘大头,陈光明站在饭庄二楼的雅间窗口,俯视着下方街道上那两辆并排停放的大解放。
余平正拿着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车头上光明”个鲜红的漆字,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自豪。
这感觉,确实不赖。
陈光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余平。”陈光明朝楼下喊了一声,“收拾一下,咱们去趟虹桥。”
余平立刻抬头,眼睛发亮:“找菜头哥?”
“嗯。”陈光明点头,“到了人家地盘,不去拜拜码头,叙叙旧,说不过去,顺便,也让他瞧瞧咱们的新家伙什儿。”
他拍了拍窗棂,目光再次落在那两辆大解放上。
另外,乐清蓬勃的作坊经济和庞大的电器零配件需求,催生的可不仅仅是塑编袋和劳保鞋的市场。
那些笨重的、娇贵的、让无数小商贩望而却步的大件家用电器……
它们流通的瓶颈,不就是运输么?
菜头哥手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招呼余平上车。
大解放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如同巨兽苏醒,缓缓驶离喧嚣的柳市五金市场区域,向着乐清另一个电器集散重镇,虹桥镇驶去。
车窗外,乐清特有的密集作坊景象飞速掠过,低矮的厂房、堆积的原材料、忙碌的身影,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金属加工和塑料熔融的混合气味。
凭着记忆和沿途打听,一个多小时后,两辆高大的墨绿色卡车稳稳停在虹桥镇一片繁忙仓库区的入口处。
这里的仓库明显比柳市那边规模更大、更规整些,门口挂着各种“XX电器经销部”、“XX家用电器总汇”的牌子。
陈光明目光扫过,很快定格在一块不起眼却刷着鲜亮绿漆的铁皮招牌上,“光明供销点。”
就是这儿了。
仓库巨大的卷闸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高耸的货架上堆满了各种纸箱,空气里是崭新的塑料和包装箱的混合气味。
几个工人正费力地用手拉叉车搬运着货箱。
陈光明跳下车,让余平把车靠边停好。
他刚走到仓库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轻点,轻点,说了多少遍,这是电视机,不是水泥墩子,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只见仓库深处,靠近里墙的位置,菜头哥那标志性的大块头正背对着门口,指手画脚。
他面前,是五台用厚实纸箱包装、印着21寸彩色电视机图案的大箱子。
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却明显有些吃力地试图将其中一台挪动到旁边一辆老旧的小型农用三轮拖拉机的车斗里。
那拖拉机的车斗又窄又浅,一台大彩电放进去已经占了大半空间,边缘几乎要悬空,工人正满头大汗地试图用绳索捆扎固定,显得捉襟见肘。
“菜头哥!”陈光明提高音量,带着笑意喊了一声。
菜头哥闻声猛地回头。那张粗犷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光明,哎呀我的陈老弟!”他大笑着快步迎上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陈光明的手用力摇晃,“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狗窝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稀客,稀客啊!”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想给陈光明肩膀上来一拳表示亲热,拳头刚抬起,目光却被陈光明身后仓库门外那庞大的墨绿色身影牢牢吸住了。
那闪耀着金属光泽的高大车头,那深不见底的巨大车斗。
菜头哥挥起的拳头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那句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后半截直接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吸气声。
“嘶——这大解放?”菜头哥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完全无视了陈光明,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往仓库门口挪去,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辆大解放。
“哪……哪来的?”
陈光明心里暗笑,跟了上去。
“刚买的,厂里添的新脚力,大解放CA141。”
“你买的?两辆?”菜头哥已经走到了门口,仰着头,围着打头的那辆卡车缓缓转圈。
“我的个乖乖……这得多少钱?真他娘的……真他娘的带劲啊!”他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最贴切的形容词,用力地拍了一下坚固厚实的合金钢保险杠。
仓库里那几个搬电视的工人也早被吸引了过来,挤在门口,同样是一脸的震撼和艳羡,对着卡车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菜头哥绕着卡车足足转了三圈,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这钢铁巨兽身上拔开,重新聚焦到陈光明脸上。
“老弟,你这……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吓人了。”他用力又拍了一下卡车的轮胎,那巨大的橡胶轮胎纹丝不动。
陈光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价钱的问题,只是拍了拍同样厚实的卡车栏板,“没办法,生意摊子铺开了,总靠拖拉机和船,太慢,误事,有了它,心里才有点底。”
菜头哥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回仓库里那五台孤零零的大彩电和那辆可怜巴巴的小三轮拖拉机,脸上的烦躁又浮现出来:“唉,说到误事……你瞅瞅我这破事儿!”
他拉着陈光明往仓库里走。
“喏,看到没?”菜头哥指着那五台大彩电,“上海那边过来的金星牌,21寸平面直角,好东西,可这东西娇贵啊,显像管最怕颠,拖拉机?哼!”他嗤笑一声,带着不满,“一趟顶多拉两台,还得像伺候祖宗一样,慢悠悠地挪,生怕路上蹦一下给颠散了架。”
“路稍微孬点,心都得提到嗓子眼,就这几台,想送到下面柳市的一个大客户那儿,磨叽半天还没弄走,人家催得跟火上了房似的,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还可能丢了主顾!”
他越说越气,一脚踢在旁边的空纸箱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引得工人们噤若寒蝉。
陈光明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笨重的彩电包装箱和小三轮拖拉机之间逡巡。
菜头哥的困境,几乎是明摆着的。
他不动声色地问:“头哥,平时像这种大电视、冰箱什么的,走量怎么样?有多大?”
“大,怎么不大!”菜头哥正愁没人诉苦,立刻打开了话匣子,“现在老百姓手里有点钱了,结婚、盖新房,谁不想添个大件儿撑撑门面?”
“电视机、电冰箱、双缸洗衣机,这都是抢手货,尤其年底或者赶集的时候,一个供销点一天就能走好几台,可乐清下面乡镇路况差,我手上就那几台老掉牙的拖拉机,跑得慢,装得少,还颠得厉害。”
“稍微大点的单子,或者路远点的点,送起来简直要了老命,不是不想多卖,是运不出去啊,看着钱在眼前飘,就是抓不着,急得人直上火。”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脸憋闷。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扭头。
“等等……”他试探着问,“光明,你这大解放装多少?像这种大彩电……”他指了指旁边的箱子,“能塞进去不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