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听着,眼神愈发幽深。
瑞安厂里千头万绪,家里还有孩子抱恙……
他深深吸了口带着咸腥的海风。
“交流会是个机会!”他沉声开口道:“能把咱们货郎网络、同乡互助的路子,还有这双向供销的模式,好好讲一讲,让上头听听实实在在的声音。“
“这事得好好准备,讲什么怎么讲,得仔细琢磨!“
“还有,童鞋补货刻不容缓,福鼎是桥头堡,口碑打出去就能辐射整个闽东,皮料……“他微微皱眉,“张师傅看中的皮子,定是好的,价钱只要不超预算太多,该拿下,咱们鞋的根基就是料子扎实,家里厂子满负荷转起来没?那边还怎么说?“
“只说忙而不乱。”林雨溪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但听那动静,车间怕是人歇机器不歇,对了,还提了句,注塑机连续运转久了,得安排人仔细保养,怕出故障。”
“嗯,这事要紧,机器是命根子!”陈光明点头,随即眉宇间刻上深深的牵挂,“孩子……“
他声音低哑下去,有些愧疚,“等船靠了岸,你立刻回家看娃,厂里的事,我先顶着。“
林雨溪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丈夫肩头。
……
经过两天时间。
陈光明和林雨溪回到了马屿镇上。
熟悉的咸腥空气里混杂着江边特有的水草气息,林雨溪挽着蓝布包袱,跟在陈光明身后踏上跳板。
岸上,提前得了信的余平已开着属于光明物流的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青烟等候多时。
“光明哥,嫂子!”余平跳下车,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容,利落地接过陈光明手里的行李,“一路辛苦,村里都盼着你们回来呢。”
“家里都还好?”陈光明拍拍余平的肩,目光扫过码头熙攘的人流。
霞浦供销总站开业初期的连轴转,消耗着两人的精力,但此刻踏上家乡的土地,紧绷的心弦终于松缓下来。
“都好,小团团跟着娘,壮实得很,就是天天晚上闹着要你们。”余平麻利地将行李搬进车斗,“作坊那边也稳当,就是积压的账目和几批货的进出,都等着嫂子回来理清。”
林雨溪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那熟悉的、对责任的担当感取代了旅途的倦意。
“账本和单据都带回来了,晚点我就去看。”她温声道,声音里有着磐石般的沉稳。
拖拉机沿着颠簸的土路驶向三家村。
田野里是晚稻收割后的空旷,远处作坊的灯火已次第亮起,勾勒出村庄暖黄的轮廓。
归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推开新家院门,堂屋里温暖的灯光溢出门槛。
陈母正抱着咿呀学语的小团团在屋里踱步,小家伙穿着林雨溪亲手缝制的厚实棉袄,脸蛋红扑扑的。
听到动静,陈母惊喜地抬头:“哎哟,可算回来了!”
“娘!”
林雨溪几步上前,眼里的疲惫瞬间被温柔取代,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朝她张开小手的儿子。
小团团好奇地瞪着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林雨溪的脸,高兴的喊妈妈。
“哎,团团乖,想妈妈了没?”林雨溪将脸贴在儿子柔软的脸颊上,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奶香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连日奔波的辛劳仿佛被瞬间熨平。
陈光明也凑过来,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的小手,惹得小团团咯咯直笑。
“这小子,又沉了!”他满眼都是笑意。
陈父和陈母也围上来,说前几天还有点咳嗽,今天就好了,肯定是因为爸爸妈妈回来了。
陈父从灶间端出一直温在锅里的饭菜,热腾腾的番薯粥、油汪汪的咸鱼干、自家腌的脆萝卜,还有特意为两人煎的荷包蛋。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食物的香气和重逢的喜悦交织在一起。
“霞浦那边立住了?”陈父盛着粥,有点感慨,他也没想到自家儿子会把生意做到省外去。
陈光明离家这月余,虽常有电话往来,但总不如当面说得透彻。
陈光明扒了一口粥,咸香滚烫,暖到胃里。
“立住了!”他放下筷子,语气肯定,“手续王科长那边松了口,开业三天流水一万八,海产占了七成。”
“胡青山的船队已经装满第一批干货返航了,等这批货到瑞安批发市场,最难的开头总算是趟过去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细心给儿子喂米汤的林雨溪,“多亏了雨溪,把总站的账目和本地用工薪酬细则都理得清清楚楚,王科长看了都点头。”
林雨溪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都是按流程做,没什么特别的,光明在前面顶着,我不过是把后方打理清楚。”
她想起霞浦核心办公区彻夜不息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就是离家久了,实在想团团。”
陈母连忙道:“回来就好,孩子离了娘哪行?接下去就在家好好歇歇,厂里村里的事,有光明呢。”
话虽如此,她看着儿媳眼底淡淡的青色,也知道歇歇对林雨溪而言多半是奢望。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光明便醒了。
身边,林雨溪搂着小团团睡得正沉,母子俩的呼吸声均匀而安宁。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后,先去老宅看了爹娘,随后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村中心的光明制衣厂和农副产品回收站。
制衣厂里,缝纫机的哒哒声早已汇成一片密集声。
女工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埋头赶制着冬装的订单。
看到陈光明出现在车间门口,负责裁剪的周大娘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光明,你可算回来了,瞧瞧,这是之前接的各供销点冬装单子,按雨溪之前排的工期,一点没耽搁!”
车间里,一捆捆印着光明牌字样的厚实棉布正被裁剪成片,女工们熟练地拼接、缝纫、钉扣,一件件款式大方、针脚细密的棉袄在半成品区堆成了小山。
空气里弥漫着新布和机油的味道。
“辛苦周大娘,辛苦大家了!”陈光明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生产线,满意地点点头,“质量要把好关,特别是肩膀、袖口这些容易开线的地方。”
“放心,雨溪定的规矩,三道检验,一道都马虎不得!”周大娘拍着胸脯保证。
隔壁的农副产品回收点同样一派繁忙。
这个回收点是陈父专门设在乡里的,其他镇上和乡里也都有这样的农副产品回收点。
陈父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将分拣好的笋干、虾皮、鱼鲞等山货海味装入印有光明合作社字样的结实塑编袋。
地上堆着几筐刚从周边村子收来的新鲜柑橘,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光明,回来得正好!”陈光年见到陈光明,笑道:“你看,这是按你之前电话里交代的,试着收的本地蜜桔,品相不错,价格也合适,汪师兄那边说劳保鞋搭着柑橘卖,工人师傅们反馈挺好,还有,刘三泉师傅托人捎信,硝制车间新到的那批兔皮处理好了,就等你回来看看怎么安排。”
陈光明蹲下身,拿起一个黄澄澄的橘子掂了掂,又剥开尝了一瓣,汁水丰盈,甜中带点微酸。
“嗯,这路子可以,量再大点,让运输队往北边供销点也送送。”他又转向那些散发着皮革特有气味的兔皮,“兔皮让刘师傅先紧着做儿童护耳帽和手套,天冷了,好卖,剩下的,晚点我和雨溪盘盘账,看能不能匀出点给纽扣作坊应应急。”
一圈巡视下来,日头已高。
陈光明回到家时,堂屋里已俨然成了临时的办公点。
最大的一张八仙桌被林雨溪占据,上面摊满了厚厚的账本、票据、出货单和她的宝贝算盘。
算盘珠子在她纤长的手指下发出清脆规律的噼啪声,时而凝眉核对,时而提笔快速记录,娟秀的字迹一丝不苟。
小团团坐在旁边一张铺了厚垫子的竹编小椅里,正自己摆弄着几个木块玩具,不吵不闹。
“爹去作坊帮忙点数了。”林雨溪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手指仍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瑞安批发市场那边余平送来的海货销售款,跟胡大叔船队的运费、霞浦本地工人的尾款,还有厂里这几天的原料支出、工资预支……都得赶紧对上。”
陈光明没打扰她,先去灶间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他知道,林雨溪这是在梳理他离家这段时间,三家村这后方大本营的脉络。
只有账目清晰了,人心才稳,下一步棋才好落子。
直到午后,林雨溪才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一份汇总表推到陈光明面前。
“盘清了,光明,你看。”
陈光明拿起报表,目光扫过那一个个由林雨溪娟秀笔迹写下的数字。
制衣厂冬装出货量、代工点交付的合格半成品数、回收站各类农副产品的收购与销售流水、运输队各条线路的调度与运费结算……
一笔笔,清晰明了。
他看到了利润,也看到了几个需要立刻填补的窟窿,比如纽扣原料的短缺。
“辛苦你了,雨溪。”陈光明放下报表,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激,“这一摊子离了你,真转不开,霞浦是桥头堡,家里才是根基,根基稳了,前面的路才宽。”
林雨溪脸上带着释然和一丝成就感的喜悦,她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到小团团身边蹲下,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根基要稳,家也要顾,团团今天可乖了,都没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