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皮鞋厂内。
到处都是生产的热闹场景。
经过这么久时间的改进,注塑鞋的流程已经非常完整。
但就算如此,陈光明也一直在作坊盯着。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一阵喧哗,浑身湿透的余安分开忙碌的工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光明哥,那些作坊主们来了,现在全堵在厂部办公室了。”
正在调试机器的刘三泉师傅闻言直起腰,忧心忡忡地看向陈光明:“陈厂长,这帮人是来者不善啊。”
陈光明脸上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扯开嘴角,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笑意。
“慌什么?”
他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他们不来,我还得去找他们呢。”
“正好!省事儿了。走,会会去。”
他抓起搭在机器栏杆上的半旧工装外套,边走边套,动作利落,大步流星地朝厂部办公室走去。
余安和刘三泉赶紧跟上。
“陈光明呢?让他出来说话!他搞那个什么注塑鞋,是要把我们都逼死啊!”
“对,他就是来砸我们塑革鞋饭碗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们辛辛苦苦几十年,就靠这点手艺吃饭,他弄个铁疙瘩就把我们全毁了,这算什么道理?!”
厂部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烟味和湿衣服的霉味。
几十个塑革鞋作坊主或站或蹲,个个面如土色,还有人满脸愤怒和不甘。
陈光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喧闹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平静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刘老板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德海叔、刘老板,还有各位叔伯兄弟。”陈光明声音不高,“雨这么大,不在家歇着,都跑我这来,是有什么急事?”
“陈光明!”
刘老板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你别装糊涂,我们为什么来,你心知肚明!”
“你那注塑鞋一出来,又便宜又结实,现在谁还要我们那两块多的破塑革鞋?”
“我们现在仓库里堆的全是退货,原料商堵着门要债,工人等着发工钱,你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他原本是做塑革鞋代工生意的,现在真的一点生意都没有了。
“是啊!陈厂长,你得给我们条活路!”
“我们作坊几十口人,就指着这个吃饭呢!”
“你那机器厉害我们认,可也不能把我们彻底打死啊!”
群情再次激愤起来。
陈光明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他没有立刻回应刘老板的质问,反而看向一直沉默的曾人本:“这是正常的产业升级。”
“我只是顺应着市场,我生产的东西卖得好,就是因为我的商品得到了市场认可,不是我逼你们,是市场在逼你们升级。”
“你们不去想办法搞产业生产,想办法让自己的商品得到市场认可,怎么反而过来指责我的不是了?”
陈光明脸色平静,“那好,各位都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也不管后面的人跟不跟上。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沉默地跟了出去。
其他人也呼啦啦地涌出办公室,跟着陈光明深走向位于厂区角落的成品仓库区。
巨大的仓库里,一边堆放着码放整齐、如同小山般的纸箱,那是崭新的光明牌注塑鞋,等待着发往各个供销点和批发市场。
而另一边,则显得混乱不堪,堆积如山的,正是从各个代工点和批发商那里退回来的塑革鞋!
有些鞋帮已经开胶,像张开的大口。
有些鞋底断裂扭曲。
更多的散发着刺鼻的胶水味,即使仓库通风,那股味道依旧浓烈得让人皱眉。
旁边还有几大筐从批发市场直接拉回来的礼拜鞋,鞋底薄如纸片,鞋帮和鞋底连接处只用了几点劣质胶水粘着,几乎一碰就掉。
“看看!”
陈光明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他随手拿起一只自家生产的注塑男式凉鞋,又弯腰从退货堆里捡起一只刘老板作坊做的塑革鞋。
两双鞋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注塑鞋线条流畅,厚实规整,散发着统一的工业美感。
塑革鞋则显得粗笨,粘合处胶痕明显,甚至能看到溢出的胶水。
“各位都是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不用我多说,就凭这做工,凭这用料。”
他用力掰了掰注塑鞋的鞋底,纹丝不动,又去撕塑革鞋的鞋帮,很轻易就扯开了一道口子,“你们自己说,顾客凭什么花更多的钱买次货?”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有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更加清晰。
作坊主们看着那两堆刺目的对比,看着自己亲手做出来却被无情退货的产品,脸上火辣辣的,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事实胜于雄辩。
他们引以为傲的手艺,在成本、效率和质量三重碾压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曾人本死死盯着陈光明手里那只被轻易撕开的塑革鞋。
他闭上眼,深深地、痛苦地吸了口气,事实证明塑革鞋再好,缺点也非常多。
以前是因为价格便宜,才能在周围出售。
但是想要走出去,塑革鞋的质量却是差得远。
就算是再好的塑革鞋,也不可能和注塑鞋相比。
曾人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瘪的嘴唇紧紧抿着,默不作声。
他们也想过产业升级,这不是完全没有思路吗?
“我这次过来不是闹事,只是想要让你带带我们。”曾人本沉默开口。
他的话也让很多人冷静下来。
很多人确实是想着让陈光明带一带,他们也已经做好了付出一些代价的准备。
那些刚刚叫嚷的,本身基本上都是小作坊,都是想要在接下去的谈判中,多分点好处的。
“有钱自然要一起赚。”
“大家互惠互利,才能将产业做大做强。”
陈光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目光如炬,再次扫过众人:“想分一杯羹可以,跟我一起干就行!”
“把你们那些小作坊关了,场地、有经验的熟手工人,统统并进来!”
“我出技术,出注塑机,出销售渠道,出资金!”
“我们合起来,建一个全镇最大、最正规的现代化注塑鞋厂,光明塑革鞋厂!”
“从今天起,没有孙家作坊、李家作坊、陈家作坊,只有光明牌!”
“合并成现代化工厂?”
刘老板的脸色变化,“你是说……我们这些人,以后……都给你打工?”
打工这个词,像根刺一样扎在这个老匠人心上。
他习惯了当个小东家,哪怕作坊再小再破,那也是自己说了算的一亩三分地。
给陈光明打工?
这不亚于让他低头。
“打工?”
陈光明走到刘老板面前,目光坦然触,“徐师傅,你这话只对了一半。”
“不是给我陈光明个人打工,是大家一起,给光明牌这个牌子打工,这个厂不属于我一个人,属于所有人。”
他顿了顿,“作坊是你们的命根子,这我懂,可时代变了,单打独斗,小舢板经不起风浪!”
“只有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做成大船,才能开得远,扛得住风浪。”
“新厂,大家都有份,我只占六成股,剩下的四成,按各作坊并入的场地大小、设备折价、熟练工人数量算股份,年底按股分红。”
“你们不是打工仔,是股东,是厂子的主人,厂子赚了,大家一起分钱,厂子亏了,我陈光明第一个担着。”
“股…...股份?分红?”
刘老板瞪大了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那个破作坊,地方不大,设备老旧,工人也就七八个,按陈光明这算法……
好像......
好像比自己苦哈哈守着小作坊强?
至少不用操心原料、销售和天天被退货了。
“那…...那工钱呢?”另一个作坊主小心翼翼地问。
“工钱照发!”
陈光明大手一挥,“按岗位、技术等级拿固定工资,比你以前自己干,只多不少。”
“而且,新厂有规矩,干活要守纪律,质量是铁律,谁要是还抱着以前作坊里那种懒散、糊弄的心态,那就趁早别来。”
利益的分割和责任的归属被陈光明摆在了明处,巨大的现实冲击让仓库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作坊主们脸上的愤怒和绝望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算计和挣扎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