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主任的效率很高。
两天后,镇政府会议室非常热闹。
一方以陈光明、曹主任和副镇长、委员、代表们聚集在会议室,商量陈光明提出的要地建厂的事情。。
西面那块紧邻批发中心的二十亩荒地成了谈论的重点,场中的气氛显得非常的凝重。
“二十亩,张口就要二十亩。”
副镇长孙老蹙着眉,“曹主任,陈光明同志能干我们支持,但这地是集体的,给私人厂子建什么物流中心,闻所未闻。”
“就是!”另一个干部帮腔,“荒是荒在那里,可也不是这么个用法,修个集体仓库,或者给镇办厂子扩地方都行嘛!”
曹主任稳如泰山,端着茶杯缓缓呷了一口:“孙镇长说的有道理,地是集体的命根子,动,就要动出道理来。”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扫过反对者,“陈光明同志不是要拿地,是要带着咱们集体一起干。”
“二十亩地,他提出的方案是镇集体占股百分之二十,白纸黑字的股份,往后但凡有红利,就有镇政府一份,这是把集体的死地,变成了活钱,为什么反对?”
会议室静了一瞬。
陈光明接过话头,“不止钱,荒地变成物流中心,眼前就需要至少六十个常驻劳力,理货、入库、搬运、调度,这还只是头一步。”
“随着中心运转起来,围绕它服务的小推车、小饭铺、茶水摊、修修补补……曹主任推算过,三五百个镇上的闲散劳力都有活计,在家门口把钱挣了。”
听了他的话后,有人脸上露出意动。
有人还在摇头:“说的好听,万一砸手里怎么办?”
陈光明听闻直接站起身,指了指批发中心的位置,“孙镇长,各位领导,请问这批发中心,现在是砸了,还是活了?”
“短短半月,日均过两千人流量,单日营业额最高摸过八万的门槛,那边快被商贩挤爆的仓库,太乱了。”
“必须要建起分拣中心,才能把马屿镇这块牌子彻底立起来,现在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后可不会有了。”
他的话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谁都不能否认,陈光明的批发市场是成功的。
曹主任见此再次接话,“光明厂愿担主责,占百分之六十的股,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开放给各个代工点认购,风险层层分摊,红利大家共享。”
“这既符合中央一号文件搞活经济的精神,也能实实在在壮大了咱们本地的家底,举手表决吧。”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
孙老栓那紧皱的眉毛一点点松开,慢慢举起右手。
紧接着。
一个、两个……原本反对的面孔陆续举手。
方案通过!
陈光明见此,也终于松了口气。
成功了。
有了这个分拣中心,加上批发中心,一个批发市场就算是建成了,比县里的商城都要早了很多年。
镇上的未来,也会因此而改变。
……
没有隆重的奠基仪式,只有周建国嘶哑的吼声,十几个泥瓦匠、木匠熟练地搭起架子、开挖地基。
他们分成几组轮番上阵,挖土,夯基,架设粗大的木头梁柱。
泥水工则迅速砌起简易围墙的主体,石头混着泥浆垒砌的动静沉闷而坚实。
临时从三家村和附近代工点抽调来的壮劳力、甚至还有部分心思灵活的半大小子充当起小工,推着满载碎石的独轮车在工地各处穿梭填补,帮着抬木头、运泥浆。
吆喝声、铁器与石头的碰撞声、木头被捶打的闷响混成一片,日夜不息。
烟尘弥漫中,一个巨大的棚架和旁边稍小的功能平房骨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当简易的围墙合拢,巨大的顶棚钢架结构横跨整个区域,陈光明和汪师兄在棚架下的平地上摊开图纸。
陈光明指着草图解释道:“以后货物分两块走。”
“先按区域划成三大片,给片区编号,货物卸下来,先打上片区号,这是粗拣。”
“第二步,细拆到货类,比如01片区的工装衬衫、棉袄、劳保手套,全给编成不同的小码,按码分堆入库上架。”
“来提货的商贩,只看他的提货单上的区域和货类码,直奔对应仓位,像邮局找信箱,货郎只看号,货管员只认号,对上了就提走,这效率比之前可快的多。”
汪师兄认真听着,脸上露出敬佩的表情。
很快,简陋的分拣中心开始试运行。
第一批招募的四十名本地工人,大多是手脚麻利的妇女和精干的后生,被紧急叫到空荡荡的棚架下进行实战演练。
用石灰在地上画出巨大的方格代表未来的仓库,贴上临时的编号。
“那车从红星代工点来的工装裤,卸下来,先看它们要去哪儿?”
“货单,哦,02片区…02片区的货类码多少?棉质工装长裤?003!快,赶紧找02区003码的方格,往里摞!”
货郎捏着一张模拟提货单,一头扎进那些方格迷宫,根据编号和地上潦草的临时区域牌子指引,飞快地提出了标注好的几包模拟衣物,过程竟只花了几分钟。
“哎哟娘嘞,这可比以前在老仓库里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省事太多了!”一个货郎脸上掩不住惊喜。
其他货郎也都点头,都说着陈光明太厉害了。
曹主任等人看了,都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货郎们开始按照新章程,验过采购单和预交款项凭据后,先到一个简易小窗口领取带“区域-货类”编码的提货单,然后才被允许进入货品被分好类的中心内部。
虽然灰蒙蒙的棚架下水泥地面还没硬化完成,有些地方还留着洼坑水迹,堆放的货物包裹也只能堆放在临时铺了防潮草席的垫仓板或石灰划定的格子区域里。
但这套生疏却高效起来的程序,真的厉害。
提货指引牌虽然粗糙却鲜明,提货单精准指向,混乱、撕扯、货物被踩坏的事故根本不会发生了。
货郎们脸上的烦躁和警惕逐渐被新奇和忙碌填满,在棚架和围墙划出的通道里匆忙而有条不紊地穿梭。
“哎,老张,看看你这单子,02区劳保手套004,那边、就那片挂了02区手套牌子的地方去!”一个货郎指点着同伴。
“嘿,还真快,以前这工夫也就够抢半车货的!”被指点的人应着,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脚步不停,方向明确地小跑而去。
棚架外刚卸货的平板车、独轮车的车夫们也不用没头苍蝇似的往里硬挤,等着入口管理人员依着各区域的仓位松紧安排着先后顺序和车次进去,车辙交错争道、互不相让的冲突大大减少。
一切都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很快消息就传了出去,马上迎来一片赞叹之声。
原本棘手的问题,被陈光明轻松解决了。
……
县国营运输公司大院的二层红砖小楼内,经理宋明理的脸色沉得可怕。
会议桌旁坐满了运输公司的科长、调度员,个个面色凝重。
“光明批发中心现在建起的那个什么分拣中心,就是明摆着挖社会主义的墙脚!”
“用他们的私车、散兵游勇,搞运输的无序竞争,把我们正规的计划物流挤得没了空间。”
“那些本该通过我们国营渠道、走正规计划指令下拨的物资,都被他们拦截、拆散、低价倾销,这种混乱局面不整治,计划经济的根基何在?社会主义的统一市场何在?!”
“他们扰乱大计,破坏国家统购统销,靠的就是这种钻空子的表面功夫,必须向上反映!”
“我要以扰乱计划经济物流秩序的名义,实名举报!工商局、经委都得去,给县里打专题报告,我就不信了,这股歪风邪气还能压过社会主义的铁拳!”
县工商局的反应比预料中还要快。
次日上午,两辆漆皮斑驳的吉普车便轰鸣着开进了批发中心停车场,灰尘弥漫。
带队的是工商局的一位副局长,身后跟着几个神情严肃、拿着公文包和笔记本的科长。
他们脸色紧绷,对满面春风迎上来的陈光明和曹主任视若无睹,只冷冷道:“陈光明同志,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所建立的光明批发中心,涉嫌无序经营,扰乱国家物资流通计划,破坏计划经济秩序,现在依法进行现场调查核实,请配合。”
整个批发中心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进货的、出货的商贩都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脸上满是惊疑、恐惧和观望。
货郎们挤在角落里,攥紧了手里的单子,有人开始悄悄把货物往身后藏。
先前棚架下刚建立不久的那种顺畅秩序,瞬间凝固,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副局长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简易围墙内忙碌的景象。
不同区域的编码牌子、正在指挥作业的汪师兄、堆放在垫仓板上按编码分类的货物、工人们依据单据有条不紊操作的程序,一切都显得那么规范。
“领导。”陈光明脸上那点微弱的笑容早已敛去,眼神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我们每一项经营活动,都严格按照中央一号文件的精神执行,鼓励发展商品生产和流通。”
“分拣中心是为了有序组织个体经济的商品流通,更好服务周边群众生活和市场需求,不涉及任何计划物资。”
副局长表情纹丝不动,只是盯着他,“空口白牙没用,手续,规划许可,批文,你们这种规模的集中物流行为,有无上级主管部门的审批备案文件?”
“否则就是私自设立物资中转场所,扰乱社会主义统一市场,后果你要掂量清楚。”
他身后一名科长已经拿出了厚厚的记录本,摊开在膝盖上,要把陈光明的话都记录下来的架势。
空气仿佛要凝结成块,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