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屿服装批发中心发展的红火。
但国营百货商店那边却忽然有了一些动作。
当批发市场的热浪裹挟着价廉物美的光明牌工装涌入县城街道,百货商店的生意自然一落千丈。
百货商店的宋经理得知后,气的摔碎了茶杯。
陈光明的服装批发中心吞吐着惊人的人流与货流。
天还没彻底透亮,中心门前那条贯通南北的主干道就已水泄不通,喇叭声、吆喝声、板车轮子压过路面的吱呀声搅在一起。
空气里是浓重的新布味儿、机油味儿,还有无数张带着期盼或精明表情面孔呼出的热息混杂在一起形成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
“让一让!让一让!瑞安南门头刘记补货!”一个汉子脸膛通红,额头青筋绷起,肩膀上扛着硕大一个、塞得几乎要爆开的印有光明塑编字样的崭新白色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多少件衣服,硬是凭着膀子力气在人流缝隙中撞开一条路。
他身后,一串蹬着三轮车的货郎紧随其后,车轮上甩起的泥点子,溅湿了不少人的裤脚,却无人理会抱怨,所有人的心思都被那批发中心所吸引。
批发中心内部更是让人瞠目结舌。
曾经昏暗破败的大仓库早已不复存在。
两百瓦的白炽灯泡挂得如同繁星满天,悬在高高的屋顶钢梁之下,将偌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地面是新刷的水泥地坪,平整洁净到能映出人影。一根根刷着白漆的粗壮水泥柱子,不仅撑起了整个空间,更成了天然的摊位标识和分隔线。
一溜排开的崭新玻璃柜台闪闪发亮,将挂满衣服的铁架子规整地隔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铺面。
每一个铺面前都围满了人。
“王老四!王老四在哪里?”有人扯着嗓子吼。
角落一个穿着崭新深蓝中山装、正低头开票的老头儿猛地抬头,脸皱成一团菊花,难掩兴奋:“这儿呢!喊啥?罩衫是吧?蓝色货没了!浅灰行不行?”
“浅灰也要!先给我开二十件!”问话的人连忙道。
旁边一位烫着时髦小卷发的摊主大嫂,手里抖搂着一件印着碎花图案的泡泡袖女衬衫,这个时候以为扯着嗓子喊:“瞧瞧,光明厂最新款,供销社你想买都买不到的货色,两块八一件,五件起批,量大价更优,看看这料子,看看这做工……”
人群挤挤挨挨,摩肩接踵。
汗水的气息、布匹崭新的味道混合着喧嚣的热浪,在这个被灯光烤热的空间里翻腾奔涌。
距离这片沸腾的热土不过一千米,县城国营第一百货商店那气派的三层水泥楼房矗立在寒风中,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凄清。
昔日人来人往的门口台阶上,如今只疏疏落落坐着几个歇脚的老头,抽着劣质的纸烟。
巨大的玻璃橱窗里,模特身上的西装革履被阳光晒得微微褪色,旁边配着的标价牌上的数字,高得足以让外面那些批发商们嗤笑出声。
“叮铃——”
清脆而带着些慵懒意味的铃声从二楼百货柜台传来。
售货员百无聊赖地将一枚回形针用胶布粘在了柜台边缘的铃铛锤上。
整个二楼针棉制品和服装柜台,只有寥寥三两个顾客在慢悠悠地翻捡,还都在忍不住的摇着头。
“烦死了!吵不吵!”靠边柜台的售货员终于受不了,隔着几个货架嚷道。
她是负责卖搪瓷脸盆和暖水瓶的,此刻正无聊地用鸡毛掸子反复掸着几个本就锃亮的新暖瓶。
“吵?冷清得像进了阎罗殿,再不弄点声儿出来,我怕我自己都睡过去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股子刻薄的怨气,清晰地传遍整个空荡楼层,“你倒是清闲!不如去楼下看看?听说人踩人的地方热闹着呢!”
“哼,有本事你去啊?还嫌不嫌寒碜!咱们堂堂国营大百货,沦落到要去那草台班子里找乐子?”
“草台班子?”
“你可拉到吧!那也叫热闹?纯粹是瞎胡闹!一群田坎才爬上来的泥腿子,摆了几个破摊子就当自己是老板了?那喇叭放的是什么东西?鬼哭狼嚎一样!再看看那些衣服,花花绿绿,穿出去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就是就是。”另一个售货员凑了过来,她管卖布匹,柜台上堆满了灰扑扑的卡其布和劳动布,没什么人光顾,“说是什么厂价直销,骗鬼呢!”
“那成本能有多低?肯定偷工减料,你看那标价,一件花不棱登的衬衫才批两块多?这都还不够我们布料的钱,不是以次充好是什么?等着吧,那陈光明的牌子,迟早要倒灶!”
之前的售货员仿佛找到了知音,下巴扬得更高,声音也更刻薄:“对对对!我早就说了,那是挂羊头卖狗肉,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看到点便宜就嗡嗡嗡地围上去,图什么呀?”
“他们买的那能叫衣服?破布头拼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都不剪干净!穿这种衣服,跟披个麻袋片有什么区别?白送我都不穿!”
“嗡——嗡——”
突如其来的巨大嗡鸣声伴随着有节奏的震动,猛地从楼下街道传上来,售货员们纷纷探头往窗外看去。
只见批发中心门口,三辆绑着巨大红色高音喇叭的拖拉机不知何时开了过来,一字排开停在大门口路边。
几个戴着印有光明字样鸭舌帽的汉子,正吃力地往上抬着崭新的发电机组,粗大的电缆蛇一样蜿蜒拖拽在车斗和地面之间。
“各位乡亲!各位老板!”
“马屿服装批发中心今日起,重磅推出光明牌新款男女工装,正宗加厚劳动布,精工细作,结实耐穿,样式新颖,一件工装裤,低至一元七角,一件加厚工装夹克,最低只要……四块五,四块五!!”
这价格瞬间引起了一片哗然。
百货商店售货员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这价格几乎只有她们柜台里同类型产品价格的三分之一甚至五分之一,两者价格真的相差太大了!
刺耳的喇叭声还在继续:“厂价直销,没有中间商,源头拿货,量大价更优,首批一千件,数量有限,抢完即止,支持现场验货……”
声音如同铁锤,反复锤击着售货员的心理防线。
她们捂住了耳朵,烦躁地跺脚,“吵死了!还有完没完了!让不让人活了?”
“看看!看看!这什么做派?搞资本主义尾巴那一套!简直就是噪音扰民!流氓手段!”
“快看那边!”有人惊呼。
大家顺着所指方向看去,只见批发中心大门一侧,临时用两张长条桌拼起了一个小舞台。
音响接上了大喇叭,激昂的流行歌曲瞬间替代了宣传语,响彻街道。
紧接着,几个穿着崭新光明牌衣服的年轻姑娘小伙走了上来!
男的是挺括的工装夹克配深色工装裤,女的是红蓝相间的收腰夹克和卡其色长裤,精神又靓丽。
他们随着音乐节奏,生涩却十分卖力地表演,准确地说,是来回走动、转身、简单展示着身上的衣服!
“看呐,看呐,那女的上身花,下边蓝不蓝、黄不黄……什么玩意儿!”售货员们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得刺耳,“还有那些男的,搔首弄姿的,不要脸皮了,这……这成何体统!”
“丢人,真丢人现眼啊,把好好的衣服穿成什么鬼样子,扭来扭去,衣服是这么卖的吗?有辱斯文!”
但她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展示带来了多少生意,对于货郎和商贩们来说,才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只有东西好卖能赚钱就行,发现好货立马就下单去了。
毕竟这么好的东西,价格又这么低,可不好找。
当批发中心当日总营业额突破八万的消息传来,宋经理脸上都有些绷不住了。
他五十出头,鬓角灰白,身上干部服的每一颗扣子都紧扣着,挺括的布料就像他半生坚守的某种秩序。
楼下,那批发中心的喧哗就像是再打他的脸。
他死死盯着那条长龙般甩出去、堵塞了半条主街的三轮车洪流。
又死死盯住批发中心大门侧面那临时拼凑的舞台上,那几个穿着刺眼的红蓝夹克、卡其长裤的年轻人,正随着土味音乐的节奏笨拙地扭动、转身、展示着衣服。
动作生硬得可笑,像刚拔了毛的鸭子,可偏偏那台面上方加装了四盏聚光灯,把那些廉价衣服照得无比鲜明,更把台下攒动的人头、伸长的脖子映得清清楚楚。
“哗众取宠!”
宋明理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他猛地转身,黑着脸抄起桌上的电话,手指用力地拨着号码,指尖掐得发白。
“喂?老刘吗?我,宋明理。”他沉声道:“对,就现在,带着你的人到马屿服装批发中心,帮我查他们的票,发票、税票、进货单,所有凭证。”
“我就不信,就凭陈光明一个农民出身的小老板,手下这帮泥腿子货郎,能把账目和税票做得滴水不漏?价格压到四块五?成本都不够!这里头没鬼你信吗?”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犹豫,但宋明理加重了语气:“老刘,这是原则问题!”
“保护合法经营,打击投机倒把,维护我们国有商业的主渠道,你分管的这块,责无旁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