嗞啦!嗞啦!
索尔福德位于曼彻斯特大区的西侧,这是一个小的木匠作坊。
马丁手里拿着锯子,正在一根原木上卖力拉动,锯末飘散,细细的一层,落在马丁的袖口上。
他停下拉锯的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一把。
空的!
没有毛巾架,没有叠好的白毛巾,他的手在半空中悬停半秒,落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妈的!”马丁嘟囔一句,自己都没听清。
门口的区域,搭着一个简易的木工案子,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桌腿一边高一边低,垫了三层硬纸板才稳当。
那块橡木在案子中央躺着,五十年的老料,颜色深的发红,想凝固的茶渍。
马丁绕着案子走了一圈。
四十多年来,他每天在更衣室里走圈。
赛前检查装备,走一圈。
看谁的球鞋没摆正、谁的水壶没灌满。
赛后收拾残局,走一圈,看谁的护腿板落下了、谁的内裤塞在球鞋里。
一圈又一圈,从汤姆士到罗斯、又从亨德里克到魏来。
现在他绕着一块木头走。
他用手抚摸着木纹,在打结处停下。
“得避开。”
站起来,他下意识的扭头看过去。
尽管已经退休了,但他脑海中依旧是曼城联更衣室的布局,所以他需要看一眼。
背后应该是更衣室大门,门后面是挂着主场球衣的柜子,从左到右,按号码排。
4号在右侧,亨德里克那小子每次都是倒数第二个走,因为他是第二队长。
可当他成为第一队长之后,他就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了。
马丁扭头看向那片本该是空荡荡的门店外,那个本该属于亨德里克的柜子前...站着一个人。
一身简易的运动服,精简的短发,以及那张被岁月刻上烙印,微笑着带着褶皱的脸庞。
“好久不见。”亨德里克笑着打招呼。
马丁仅是看了一眼,就扭头走向店铺内部。
“来吧,给你煮咖啡。”
拉了两把椅子,坐在门口的位置,午后的阳光灿烂,但有些晒。
马丁喜欢这种感觉,但不习惯。
咖啡的醇香随着热气升腾,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过了一段时间,马丁率先出声打破沉寂。
“我看了报道!”
“嗯!”亨德里克抚摸着杯壁,语气很轻。
‘他们把你做成了很多有意思的图片...“马丁扭头;”当然,这不是自己人干得。”
“伦敦!伊斯灵顿球场!在六万人的场馆,我闹了一个大笑话。”
亨德里克抬起头,嘴角带着苦涩,指着自己的腿;“当他后撤步踩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完蛋了。”
“3:3的局势,场面焦灼,任何一次丢球都可能导致比赛走向发生变化,我作为队长,不仅没能带来帮助,甚至...”
亨德里克紧抿着嘴,可以感觉到他内心中那种极端的无奈与自责。
又陷入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马丁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说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休吗?”
亨德里克扭头看过去。
马丁看着远处,目光飘远:
“有一天,我再给魏整理他的球鞋,我分明记得他的球鞋长什么样子,白色的、带着红边,鞋面被踩的略宽一些,而等我真正去操作时,我弄反了,我把他的备用鞋放在那里,然后把他的战靴送出去清洗。”
马丁吐了口气;“他是一个好孩子,他可能知道我弄错了,所以踩着备用鞋,踢了一整场的比赛,然后跟我询问‘马丁,我的备用鞋在哪里?’”
亨德里克惊讶;“有这种事情?”
球员将自己的战靴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可以说,战靴出现问题,就跟动了他们的信仰一样,这是一种心态上微妙的变化,甚至会导致比赛发挥出现问题。
“是的!”马丁点头;“他没说,这是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而现在你是第三个知道的。”
“从那之后,我就在笔记本上标注所有一线队球员的主球鞋的样式,可在其他工作上,我也在失误...”
“有时候,我记不起把装备室的钥匙放哪里,翻箱倒柜,最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我把球衣挂在更衣柜之后,然后拿出笔记本进行对照,确保没有挂错,我的工作量翻倍了,同时也没那么有效率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开始变得糊涂了。”
顿了顿,他扭头笑道;“弗兰看着很冷漠,但却是一个很有人情味的家伙,就像玛丽丧偶之后,为了让她脱离痛苦,返聘她一样,他很清楚我的情况,所以给我配了一个助手。不过...”
他叹气;“我知道自己的状态,我们无法做出那么有效率的事情了,而且你也知道,在联赛的关键时期,这些细微的东西有多么的重要,所以,我主动提出离职,但他们还是让我退休了。”
亨德里克沉默:“你在劝我退役吗?”
马丁低着头,再度吐了口气,语气复杂道:
“麦根,有时候真相才是最伤人的,我跟你的状况一样,我们留下来,已经无法再为这支球队带来任何的帮助了,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我清楚,如果我不这么干,固执的想要抓着这些东西不放,最终伤害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球队。”
“谈一谈现实的问题吧。”马丁扭头;“如果你留下来,保持现在这种状态,俱乐部会如何处理你?”
“你是功勋队长,你将自己的巅峰留给了低迷的曼城联,所以他们重新征召你,让你在重建期稳定更衣室,这是对你的信任。”
“而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新生代的曼城联,他们像初升的太阳一样朝气,他们会自动的摒弃那些暮气沉沉的东西,譬如你跟我...”
“这不是主观所决定的,而是客观,这是整个俱乐部的意志。”
亨德里克咧着嘴,忍不住道;“本来是想跟你谈谈心的,但心情好像更糟糕了。”
“很抱歉。”马丁摇头;“我无法对你进行安慰,因为那个失误,真的...太糟糕了。”
“我清楚。”亨德里克点头:“赛后,更衣室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我可以感觉到,那些小鬼的眼神频繁的看向我,他们想要安抚我的情绪,但...还不如骂我一顿来的爽快。”
“他们不敢!”马丁笑着道。
亨德里克也是忍不住笑了,随后他的嘴角变得苦涩。
“弗兰先生赛后跟我说,他理解!”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但对我来说,这更糟糕了。”
“他理解,代表着他认为,即便出现这种情况也不算意外...代表着他已经不对我抱有什么期待,代表着他曾经的怒吼以及高要求与高标准,已经在我身上不适用了。”
“马丁,你说的没错,我确实该做出决定了。”
亨德里克走了,咖啡还冒着热气,他们甚至都没聊多久。
马丁抬着头,看向远端。
那是斯特雷福德的方向。
他知道亨德里克找到自己,他想要听到的是什么,但马丁说不出口。
或者说,那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的糟糕。
如果亨德里克执意留队,他跟俱乐部意志会产生裂痕,最终伤害整个球队。
他在曼城联工作了这么些年,他太清楚,这些豪门球队的手腕了。
哪怕曾经多么的辉煌、贡献多么大、承载多少荣誉...
当状态无法跟上球队时,俱乐部就会进行雷霆手段的处理。
“....起码,能够在这里退役不是吗?麦根!”
马丁喃喃,旋即再度忍不住叹气。
......
弗兰的办公室内,亨德里克主动找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