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球穿越了四名防守球员,精准地落在左边锋的跑动路线上。
托马斯站了起来。
不是慢慢站起,而是像被某种力量从座椅上弹起来。
这个动作吓了周边的年轻人一跳。
托马斯死死的盯着那个传球轨迹,脑子里却是回放另一个画面。
1995年4月,欧冠四分之一淘汰赛,对阵曼城联。
芬兰人克维伊在几乎相同的位置,用左脚外脚背送出一记穿越防线的传球,找到了突入禁区的戴特里姆。
角度、弧度、时机的选择...几乎一模一样。
“亨克...”托马斯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看到了!”亨克说,他的手紧紧抓着拐杖头;“该死的,我看到了!”
赛场中,魏来正不断的传接球,他每一次的传接球都非常的稳定,好似在给这个浮躁的队伍注入一份安定剂。
每当节奏逐步涣散时,魏来就会出现,然后通过一次次的传递将皮球重新稳定下来。
每当队友陷入困境时,他也会出现在关键的空间,帮助队友挡拆或者转移。
整整30分钟的时间,魏来没有去做任何威胁性的传递或者塞球,但现在整个莫斯克特尔队伍的脑袋中只有那个...黑发的中国小鬼!
“冯!让他停下来!”
“不要再被节奏带着跑了!”
“踢得太难受了!不能这样下去了!”
教练席处,斯莱诺眉头紧皱。
“冯!看不住他!”
这个小鬼简直奇了怪了,他好似非常熟悉冯的防守套路,几乎每一次都能提前做出判断,并找出最优的路线。
是的!
魏来没有进行任何的威胁性传球。
但他在极大的激发着队友的优势,他是被整个队伍裹在深层的发动机,负责这支队伍的功率运转。
高功率、低功率对应着不同的节奏。
还有就是那富有魔力般的传球,每一次都是稀松平常的一脚传递,让人看不出任何的问题。
可当皮球传递数次之后,某一个空间就莫名其妙的产生了。
而阿姆斯特丹竞技的某个球员,必定会出现在那个空间。
“耐心等待!”
魏来再度将皮球传出去。
“为了那个更为关键的瞬间!”
此时,魏来注意到冯的注意力被莱赫曼吸引,他朝着左侧移动了好几步。
尽管移动的距离不大,但魏来清楚,这个空间,他可以做出更多的事情。
魏来突然回拉一些距离,同时面向侧方的莱赫曼。
后者也是看向魏来,突然横传。
“冯!”
中卫队友大吼。
冯立马冲向魏来:“我去顶住他。”
魏来的眼睛瞄向边路,那边的科斯切纳茨正在高速前插。
“别想传!”
冯咬牙,立马冲过去,伸出脚。
哪怕一次,也要拦住吧?
但越是着急,就越容易犯错。
望着对方将重心全部放在前方,发起最为猛烈的冲击。
魏来迎着皮球,脚下轻轻的一搓。
皮球被他搓起来,几乎是贴着冯的身体轮廓,呈现抛物线飞起。
完成搓球,魏来顺势收脚转身,躲过冯的暴力冲撞。
与此同时,肋部区域的莱赫曼已经前插完毕。
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魏来身上,当他们都认为魏来会朝着边路分球,当魏来会传安全球成为某种默认的规律时。
这个小小的变化,足以颠覆一切!
莱赫曼起跳,啪的一下用胸部停球,他将皮球停到了自己身前,脚下再度发力启动。“
“莱赫曼!!单刀了!!——”
莫斯克特尔的门将在慌忙的前扑,但莱赫曼迎着下坠的皮球,脚下轻轻一挑。
皮球再度升起,越过门将,精准朝着球门坠入。
当皮球撞入网窝的那一刻。
球场爆炸了!
五万人同时起立,声浪几乎要掀开球场的顶棚。
卢卡和他的朋友们拥抱、跳跃、嘶吼。
但托马斯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眼前再次发生重叠:
2002年,一个叫缪斯的家伙,他就像一个灵感之王,总是能做出令人意料之外的选择。
人们觉得他会传球时,他会选择射门。
当人们认为他会射门时,他会突然横向传球。
这是一个捉摸不透的家伙!
而这种未知与灵感在,再次在阿姆斯特丹的球场中迸射而出。
“托马斯!”亨克用拐杖戳了戳他的小腿;“你还好吗?”
托马斯转过头。
亨克看到他眼中的泪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时间倒流的感觉,死去的事物重新复活的震惊。
“他们...”托马斯试图说话,但喉咙发紧:“他们带回来了.....”
“我知道!”亨克点头,他的眼眶也红了:“他妈的!我知道!”
这个进球之后,托马斯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在伦勃朗咖啡馆里总是矜持的评论‘现在的比赛缺乏灵魂’的老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迈的身体,却有着二十岁肺活量的呐喊者。
第35分钟。
队友的传球失误,导致魏来被迫需要停稳球。
这时冯猛地冲过来。
“抓到你了!”
冯的语气带着一种恼怒,以及按耐不住的兴奋。
可就在此时,魏来猛地发力,他将紧贴的冯弹开,旋即猛地抡起自己的右脚,做出传球的动作。
冯找回重心,立马向前扑过去。
可是魏来的脚背内扣,突然朝内扣球,同时完成转身。
克劳迪文转身!
一个对于阿姆斯特丹包括荷兰所有人都具备特殊意义的技术动作。
当这个动作出现的那一刻,托马斯发出了整场比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嘶吼。
那不是普通的助威呐喊,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射而出、混合着狂喜和痛苦的声音。
“就是这样!!!——”
卢卡猛地扭头。
他看到托马斯叔叔将双手合拢在嘴前,用他几乎没有听到过的高分贝,朝着球场奋力的挥拳。
“帮我拿着!”
卢卡将旗帜交给伙伴,立马跑上去。
“托马斯叔叔!”
“克劳迪文!那个转身是克劳迪文转身!”托马斯抓住卢卡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卢卡感到疼痛:“1973年,对阵艾勒菲尔特,一模一样!你们这些孩子不懂!你们没看过!但那就是!”
球场中,魏来持球仍在推进。
他的速度不快,但胜在领先身位。
“来不及调整!”
魏来可以感觉到后方有人在冲向自己,他咬牙,直接抡起自己的右脚,他叫脚外侧直接抽出了一脚地面弧线。
这是一个美丽的弧线。翻滚于草皮上,越过了整条后防线,画出夸张的弧度,精准的落在右侧的后点。
“把握机会!”
迭戈.鲁马前插完毕,他抡起右脚佯装射门,突然一扣,改为左脚打门。
砰!
皮球朝着球门飞速滚过去,一把钻入球门左下方。
四十分钟不到的时间,阿姆斯特丹竞技连续获得两个进球。
看台上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托马斯没有立刻欢呼,而是坐了下来。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卢卡担心;“叔叔!您不舒服吗?”
托马斯摇头,他摘下老花镜,用颤抖地手擦了擦眼睛。
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场上庆祝的年轻球员们在他泪眼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了双重映像...现代的红白色的球衣,和记忆中的红白色球衣,层层叠叠。
1987年,欧洲优胜者杯冠军队伍。
1995年,欧冠冠军队伍。
2015年,那支差点杀入欧冠决赛的青春风暴。
然后是现在,2029年,又一个从青训营崛起的年轻团队。
所有这些人...克劳迪文、里克尔德、克维伊、德容...他们的影子,他们的动作,他们的足球智慧,仿佛通过某种神秘的遗传,注入了今晚的这些年轻人的身体里。
“卢卡!”托马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叔叔?”
“足球不是十一对十一的比赛。”托马斯说,眼睛依然盯着球场;“足球是一条河,克劳迪文在五十年前投下一颗石子,今晚我们看到了涟漪、克维伊在三十年前送出一脚传球,今晚有人复制了它,这不是巧合,这是...传承!”
他重新站起来,这次的动作缓慢而庄重。
场上,年轻球员结束了庆祝,跑回自己的半场。
他们的脸上是最纯粹的快乐,那种只有不知道自己正在延续某种伟大传统的年轻人才能拥有的快乐。
托马斯深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肺部的所有空气,喊出一个名字:
“Amsterdam!!!——”
那不是普通的助威,那是召唤。
是对所有曾经穿过这件球衣的灵魂的召唤,是对所有曾经在这片草皮上创造魔法的人的致敬。
亨克跟着喊了起来,然后是彼得,那个坐在第三排,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家伙。
声音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先是老球迷区域,然后是整片南看台。
卢卡和年轻人起初困惑,然后他们明白了。
他们也许不知道这喊声具体的所指,但他们感受到了其中的重量。
于是他们也加入,年轻的声音汇入年老的声音。
旧时代与新时代的交融!
这是阿姆斯特丹竞技...又一个新时代的传承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