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方已经收起了浑身上下散发的春天气息，韩杰也就不再摆出那副敷衍的态度，道：“敢问这个态度具体是指什么？”
范淼淼不是擅长绕着弯子说话的人，直截了当地说：“现在有很多人都想知道，你是不是会像对待东鼎那样，死保正鼎。你不用急着给我答案，可以认真思考一下。这个问题，是我必须单独见你一面的真正原因，我不希望孟清瞳影响你的答案。”
说完这些话，范淼淼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一样，靠在椅子上往后退了退，抬腿扯掉已经坏了的高跟鞋，活动了一下被挤得有些发酸的脚趾，盘膝坐了上去。
这会她的体态依旧松弛，但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隐约的危险气息，就像是手握在爱枪上的齐爽。
韩杰沉吟片刻，缓缓道：“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说法，我从未死保过东鼎，我出手全力保护的，是本就不应该被波及的那成千上万无辜百姓。不管对正鼎还是对其他镇魔鼎，我的态度都是一样。”
范淼淼抽了张湿巾，把嘴上的唇膏擦了个干干净净，又问：“如果正鼎市现在发起一项提案，要主动破坏拆除镇魔鼎，你会支持还是反对？”
韩杰淡淡道：“我会尊重你们的投票结果。”
范淼淼有些沮丧地说：“那这么多年，我们大家到底在守护的是什么？一个笑话？”
韩杰正色道：“大家守护镇魔鼎，是因为相信镇魔鼎可以保护一方安宁。我等灵术师根本的使命，是保护这世间的众生。不要因为天长日久，就错以为镇魔鼎是更重要的东西，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看范淼淼还是有些迷茫，他又继续道：“镇魔鼎若真能镇压邪魔，让百姓安居乐业，大家自然应当倾尽全力保护它。可假若镇魔鼎名不副实，白占了那么大的地方，却没有任何效果，对它的保护，才真会变成一个笑话。”
范淼淼有些痛苦地闭上眼：“那韩老师，你能不能告诉我，镇魔鼎到底有没有效果？小时候给我上课的老师说，人知道的越多，就越明白自己的无知。我当时只觉得那话好蠢，我知道的越多，当然就是知道的越多，为什么会反而觉得自己无知？现在……我才明白，那时候确实是幼稚了。”
韩杰斟酌了一下，缓缓道：“镇魔鼎自然不会全无效果，但它的效果也许与每个人期望的都不一样。这种错位并非镇魔鼎的责任，而是大家……本就不该对自己之外的事物报以太高的期待。”
范淼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韩杰问：“所以你也觉得，想要让这世界获得真正的安定，灵术师这个群体必须变得更强，对吗？”
韩杰摇了摇头：“是所有人都必须变得更强，不只是战斗的强，还要有精神、心灵上的强。这世界是由无数人组成的，每个人都是这世界的一部分。”
范淼淼垂下的手在脚掌的侧面轻轻敲着：“可镇魔鼎如果被破坏，变强的只有灵术师。普通人也许会冒出更多天赋好的苗子，但十年八年根本看不出效果。我担心……强者愈强，世界，会因为这种改变逆行回百年之前。”
韩杰沉声道：“你也是强者。”
范淼淼点了点头：“可我不认为那是对的。我努力变强是为了保护那些不够强的人，是为了承担更多责任。如果只想着变强，那不也是一种本末倒置吗？”
韩杰难得一见地凝视着范淼淼，持续几十秒后，微笑道：“这些话题，你更应该去跟清瞳聊。我这人做事比较随性，很少思考这么多。但你放心，我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图谋天地间灵气涨潮，便去对正鼎做什么手脚。若被清瞳知道有谁意图这么做，我应该会和她一起出手阻止。你可以把这当成我的态度。”
范淼淼长长出了口气，靠着椅背，把双脚交叠搁在了桌子上。
这应该是她平常穿运动装时的习惯动作，此刻身心彻底松弛下来，都没留意到这个姿势对不算长的连衣裙来说有多么不合适。
韩杰抬起视线望着窗外，问道：“还有别的事么？”
“剩下的无非就是一些提醒，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一下比较好。你不当回事，可以转告给孟清瞳，那小丫头心细，让她替你留意就好。”
范淼淼一连声地说了下去：“以前灵盟嚷嚷的那些事，没几个人会信。但世界变化的太快，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可能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认同他们理念的，但现在认为他们做得对的，起码能占一半，剩下人里，还得有三成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而在大家心目中，不管是宣传效果也好，实际看到的功绩也罢，反正都认为你是真正能保护镇魔鼎的大英雄。你们这么高调地搬来了这边，像我这样的人，肯定是高高兴兴热烈欢迎，但和我不一样的人，就很难说了。
“这次专案组的事，所谓的借题发挥，不过是一次试探。我不知道他们后续还打算做什么，但我能确定，他们应该会抓住一切机会，想尽各种办法，让你们主动离开。据我所知，皇鼎那边邓苍麟对你们的态度变化，就是受了这样的人的影响，搞得老邓现在还挺后悔。”
韩杰笑道：“倒也不必如此，他的态度对我们的决定没什么影响。我们来正鼎，有非来不可的理由。将来若是要走，自然也是觉得到了该走的时候。莫说是这些只敢躲藏在暗处的宵小，便是你们正鼎的守鼎人不欢迎我在此，该办的事办完之前，我一样不会少待一天。”
范淼淼笑了起来：“这你大可放心。你要问别人，我还真说不好，但守鼎人肯定是非常欢迎你留在这里的。你要是哪天真不高兴了，要走，守鼎人说不定都会哭着喊着趴下扯裤脚求你留下来。”
韩杰的视线稍稍下移，落在范淼淼脸上。
他望着面前女人略带几分得意的表情，皱眉道：“你是守鼎人？”
范淼淼微微抬高下巴，有些笨拙地抛了个媚眼：“怎么？加上职位的光环之后，觉得我更有魅力了吗？这职位很高的哦，会不会激发你一点征服欲？不过按规定，守鼎人身份不能随便泄露的，你可得帮我保密。”
看见韩杰摆出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范淼淼当即急了眼：“你不喜欢职位高的？那我要是连局长都辞了，你是不是能考虑一下？贤妻良母那套我是不会，但我觉得不是不能慢慢学嘛。守鼎人这职位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是些看起来挺唬人，其实没什么屁用的权限。真正最关键的就是护鼎大阵的枢纽而已，以你的本事，那大阵兴许都没我身上的裙子结实。你要想做什么？还不是唰啦一下就撕开了。”
也不知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想象到了什么场景，亮闪闪的眼睛顿时变得有几分湿润。
韩杰瞄她一眼，禁不住想，到底是谁那么不长眼，选她当守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