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轮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的行驶着，偶尔路过的行人不仅会主动避让，同时还会投来羡慕的目光。
在佩州，能用得起马的都不是一般家庭，要么是官家子弟，要么是小有积财的商贾。何况车窗并没有拉上帘子，大家隐约能看到，坐在车里的是一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大家都在猜测，这兴许是哪家的公子出来访友，才会如此轻装上阵。
路人羡慕的也并非公子，而是驾驶马车的车夫——毕竟前者离他们太远，反倒是被公子收为侍从和随行更有希望实现。
在这个年头，为大户人家工作就意味着远离饥饿，还能拥有一个遮风避雨的住处，再也不必整日为生计奔波。
马顺自然感受到了这股羡慕的目光，但心里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成为妖魔的车夫。
明明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他却觉得背后寒气直冒，连屁股底下的这条车凳都如同万年坚冰一样刺骨。
妖魔提出自己一个人去白河屯时，他是真急了，而且他也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对方。在妖魔的眼里，他跟一张白纸没什么区别，越是他不希望对方去做的，对方似乎就越有兴趣……在这种情况下，他哪敢让对方独自去自己的老家？
实在不行，等到了地方，他拼死也要提醒家里的老父老母赶紧逃跑。
“你的心跳得有点快。”可怕的声音突然从车厢里响起。
那一刹那，马顺感到呼吸都停滞了，心口堵得发慌，他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但仍旧吸不进一口气。
“我……呃……我……”
“唉。”一声叹息传出。
马顺以为自己下一息就要魂飞魄散，化作妖魔的食粮，没想到脑袋却莫名冷静下来，这口堵住的气总算是吐了出去。
“你要把自己吓死了，我有那么可怕吗？”对方的语气隐约透露着不快。
他来不及细想自己怎么突然平复下来，硬着头皮回道，“哪有，神仙老爷一点儿也不可怕，小的刚才只是呛着了。”
“但你心里不是这么说的。”
马顺顿时露出绝望的表情，对啊，自己根本就瞒不过他，说谎又有什么意义？
车厢里沉寂片刻后又有问话传来，“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子的？老实说就行。”
马顺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回头向车内瞥了一眼。
妖魔的体型和普通人无异，然而露在外面的双手和脑袋却让他毛骨悚然！对方的手上鲜血淋漓，根本没有皮肤，能看到湿漉漉的肉和惨白的骨头交叠在一起；至于脑袋……那就更骇人了，那哪是什么人脸啊，分明是个蠕动的肉球！两颗眼珠也没有在它应有的位置上，而是四处游动，有时并排，有时倒立，被看上一眼都感觉如坠冰窟。
更令他害怕的是，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察觉到妖魔的真实面貌。
之前他们从土沟山上下来时遇到一支商队，妖魔出面跟对方攀谈一番后，便用他搜集来的钱买下了队伍中的一辆马车。整个谈话过程中，竟没有一人对妖魔发出尖叫，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马顺听过不少关于妖怪的故事，有些妖怪跟动物无异，拿锄头狠狠敲上一下就能杀死，而有的则能呼风唤雨，用目光杀人……像这样可怕的妖怪，必须请修士出面才能摆平。至于更可怕的大妖，那恐怕只有传说中的仙师能对付了。
但所有故事中，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能隐藏在人群中的妖物，比如画皮妖、美人妖等等，它们平日里跟常人无异，可一旦到了夜深人静之时，这些妖魔就会褪下伪装，张开血盆大口，爬上熟睡者的枕边……
难道这位自称为玄的人，正是一只隐藏在俗世中的画皮妖？如果他没有加入土沟帮，跟着头领去打劫那队商人，也不至于一头撞在妖怪的刀口上。
这或许就是报应吧！
他选择了落草为寇，就注定不得好死。
马顺把心一横，将自己看到的真相一五一十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