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向汤郡丞时,柳姝月发现他那张圆滑的脸上略有些局促,手指也在不安分的交错揉搓,似乎正期待着自己继续往下说。
她顿时恍然。
原来是这样……
沈方并不想执行这道政令——如果不是真活不下去了,谁家百姓愿意把孩子送给千里之外的朝廷呢?大家也不是傻子,朝廷军队在允州吃了败仗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那么多人连个柳家都拿不下,只能说明齐王无能、王权衰弱。这时候突然蹦出一个野路子仙师,还号召各地献上少男少女,怎么看都有点大厦将倾,群魔乱舞那味儿了。
他作为章渭父母官,愚忠昏君,为虎作伥,真去干拆散人家家庭的事,之前努力经营的好名声岂不是全白费了?
可他又不敢公然反对齐王。
万一齐王怪罪下来,他一个小小的太守官拿什么去抗君王之怒?
所以沈方想到了柳姝月。
如果前任仙师站出来驳斥这种成仙之说,那他上表质疑的奏折就有了舆论根基,或者更进一步,说是柳姝月控制了青州之地,不让任何孩子被送往王城,他自然便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王城军队都拿柳姝月没办法,总不能叫章渭城去跟仙师较劲吧?
怪不得沈方没有亲自过来,而是派了郡丞传达消息。
如果他来了,自己再出山,那就叫伙同勾结。大家都会认为,是沈方请柳姝月这么干的。
这跟柳姝月打听到消息后“主动出击阻拦齐王政令”的性质可谓完全不同。
她心里不由得暗笑一声。
沈方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好啊。
如此一来,他既能保住名声,又能保住官职,算是两头都不落下了。
汤郡丞显然也知晓上司的想法,所以脸上才会不经意露出一丝期待,就连刚才看似表达反对的辩解,实际上都是在激将她。
“仙师大人?”见她顿住后半天没有反应,郡丞忍不住出声道。
柳姝月却叹了一口气,“也罢,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这已是她第二次说出此话来。
上次是在霞国仙师宋微对她露出獠牙的时候。
她一退再退,但并不能改变什么。除非她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否则六国之争总会找上门来。
这些事情都在莲云宗的预料之内吗?
难怪宗门从来不留下过去弟子的事迹。
出山弟子是大展宏图也好,是败给凡俗之欲也罢,对莲云宗来说都不过是百年一次的轮回。
既然如此,她不如把动静闹得大一些。
“此事断不可行。”柳姝月终于下定论道,“不止章渭城,青州、允州……乃至其他州各城各县,都不得相应齐王和所谓仙师的号召。”
“这……”汤郡丞还在装模作样道,“也许您说得对,但大势难违。除非……除非仙师大人愿意出面干预,否则……”
“我自会干预。”柳姝月打断道。
江凝的宣称很可能不是单纯的画饼,如果真的等到他将大量年轻人转变为修行者,然后转头来对付麻辣村时,自己就算能赢也要付出更多代价。并且这场战争会死很多人,有无数本不该卷入其中的百姓家庭将被迫成为牺牲品。
“这样吗……”汤郡丞面色一松,“我会把此消息禀报给太守大人。”
“不急,我跟你一块去。”她抬手道。
“啊?”对方愣住。
“我正好也有点事想找他。”柳姝月不容置疑的说道。
她确实会介入其中。
只不过介入的方法就不是沈方能把控得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