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休催动圣贤书,弄出的场面虽然堪称宏大,但薛向看得出来,祝休在勉力维持,一张脸已迅速变得苍白。
显然,圣贤书虽是至宝,但引动这等儒门伟力,对已经跌落境界且寿元将尽的祝休来说,也是代价空前。
“薛郡守……”
祝休的传音在薛向识海中响起,“老夫已经动了压箱底的本事,如果你没有真正的后手,局势堪忧。
老夫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无相道也是有极限的。
这十位魔皇皆是阳神境的绝顶强者,一旦无相道阵法达到吸收能量的临界点,崩溃只在瞬息。
届时,你我皆是魔窟血食,江东必将化作魔域。”
“有。”
薛向传音回道。
“你……你之前不是说地脉已断,无计可施了吗?
祝休大喜,他其实已经绝望。
“你也说了,人总是需要点希望的。”
“小崽子,你敢消遣老夫,这都什么时候了。”
祝休悲喜转换。
“不,是真的有。”
薛向神识时刻勾连着地底深处,传音道,“但,我需要时间。”
地脉虽毁,薛向的金色文脉之花已潜入地下,正捋顺地气。
这种手段并非薛向早就掌握,而是地脉崩碎的刹那,触发了圣人心境,让他瞬间明悟了这种以文脉之花修复地脉的法门。
“需要多久?”
祝休传音追问。
“一个时辰。”
“那是妄想!”
祝休声音低沉,“即便秦无量肯拼命,无相道也会因吸收了太多能量而自爆。
失去了无相道庇护,战局瞬息翻转。
总而言之,撑不到一个时辰!”
“不是还有您老人家吗?”
薛向传音道。
祝休失落地摇头,传音道,“我也快油尽灯枯了。
圣贤书操持不易,适才封禁群魔已耗尽了老夫残余不多的元气!”
薛向袖袍轻挥,一个精致的羊脂玉盒划过虚空,精准地落入祝休手中。
祝休微微一怔,神识往盒中一探,整个人猛地僵住。
只见玉盒中静静躺着一枚形如婴儿、流转着七彩霞光的晶莹果实,那喷薄而出的纯净生机,瞬间让祝休枯竭的丹田生出一股暖意。
“仙果……你小子终于舍得了?”
祝休传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您老苦心孤诣演了这么久的戏,不就是为了这续命的仙果吗?”
薛向传音道,“仙果给你了,江东的命,您得帮我续上。”
祝休大喜过望,“仙果老夫收了,定会拼死给你延那一个时辰。”
说着,他脸色陡然沉重,朝锚点方向一指,传音道,“但眼下的局面,恐怕真延那一个时辰,也是徒劳。”
薛向抬眼看去,只见锚点已不再是拳头大小的光团,而是彻底扩张成了一扇暗紫色光门。
门框上的魔纹如同无数活着的毒蛇在疯狂扭动,光门边缘不再闪烁,而是呈现出一种相对稳定的凝滞状态。
光门深处,十重阴影正重叠在一起,显然,这十重阴影代表着十方魔域。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锚点彻底稳定,十方魔域的亿兆魔潮,便会踏过这扇门,冲入主世界。
单看光门的形态,时间,已经不够了。
就在这时,苍穹之上,万丈星芒如瀑布般垂落,驱散厚重的雾气,一座星空古阵凭空显现。
星光流溢间,渐渐聚成了内阁首辅宋元的宏大影像。
“是星空古阵,星空古阵洞穿了界障!”
有人高声惊呼。
“是中枢,中枢的宋阁老,中枢没放弃我们,大家顶住,中枢来援军了。”
有人热泪盈眶。
凝聚成影像的宋阁老,也在高声讲话,全是勉力之词,不停地上价值,上高度。
薛向一听开头,心都凉了,显然,指望中枢已经不现实了。
星空古阵,只能破开界障,传递影像,不代表能有援军跨越界障至此。
事实正如薛向想的那般。
此时的江南学宫观星殿内,两块巨大的玉屏灵光激荡。
左侧屏中,映照的正是江东影像,人族艰难抵抗,群魔咆哮,整个江东郡犹如怒海孤舟。
右侧屏中,映照的正是大夏国朝堂,朝堂内一片乱局,百官惶惶,议论纷纷。
江南学宫,观星殿内,州牧李雍猛地拍案而起,嘶吼道:“乱!乱!乱!调动了全州大军,竟连江东郡的下落都找不到,大军如何开拔?”
大厅内,有官吏面色惨白,颤声哀叹:“看影像,江东太危险了,能挺到现在已经是奇迹,怕是保不住了……”
“挺到现在,那是天大的奇迹了!”
宋元的声音在殿内炸响。
他分心二用,一边投射影像在江东上空,鼓舞士气,一边分神场中,冷冷盯着观星殿内众人,道:“若非明德洞玄老前辈看在薛向的面子上,提前调来助力,江东早已化作魔域!
本阁听闻薛向早就示警州里,尔等偏偏不顾,如今劫难临头,倒学会惶恐了?”
厅内百官尽数低头,州牧李雍汗出如浆。
宋元冷哼一声,重新注视江东战场,其投射的影像朗声喝道:“诸君,看那锚点!一旦彻底稳固,十方魔域千万魔怪将长驱直入,江东必亡!
本阁恳求诸位,不惜一切代价毁掉锚点!此战过后,不论伤亡,朝廷必有奇赏,大夏皇朝必保诸位满门荣光!”
祝休朗声大笑,笑声中尽是悲凉与讥讽:“宋阁老,事到如今,空口白话还有何用?中枢衮衮诸公,就真的拿不出半点破局之策吗?难不成真要坐视这一郡之地彻底糜烂,化为魔域?”
宋元法相面露愧色,长叹一声:“中枢已在全力共振文道碑,试图强行降下圣威封锁坐标,但魔域干扰太甚,目前收效甚微。”
“废物!朝中尽是这样的废物!”
祝休猛地转头对薛向传音,释放着滔天怒火,“老夫当年一出阁,这朝堂上竟连个明白人都不剩了!指望他们,不如指望王八翻身!”
宋元自然不能察觉祝休的传音,他那巨大的影像转向薛向,目光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希冀:“薛向,如今已至绝地,本阁唯有希望你能再次创造奇迹。
你且看这天幕星光,朝廷正通过星空投影关注此处,举国上下皆在注视尔等。此战之惨烈,尔等之勋劳,江山记得,史册亦会记得,绝不会白费分毫!”
薛向自动免疫宋元的壮志豪情和画饼。
但,一听说举国关注,他有兴趣了。
作为自身装逼犯,以及对名望的极度渴望者,从来都怕秀场不够大。
他振奋精神,长吸一口气,对着天幕上的宋元拱手一礼,沉声道:“阁老放心,只要薛某还有一口气在,这江东便丢不了,定当竭尽全力!
有道是,国家养士千年,仗节死义,就在今日。”
薛向话音方落,天幕上宋元神情激动,竟在那万众瞩目中,对着薛向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