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笑道,“呵,我要是真完蛋了,祝家不应该在家里摆席庆贺,放三天爆竹才是么?”
“老夫倒更愿意你能彻底解决掉妖雾案。”
祝远之看着远方,语气变得有些萧索,“毕竟,世家扎根江东,此处是祖宗基业,故土难离。
你薛大人是一介流官,就算再难伺候,在这地界又能留几年?你走了,我们要的是一个能过日子的江东,而不是一片死地。”
“世家大族若都是祝老这样的当家人,无怪能福泽绵长。”
薛向拱了拱手,眼神中多了几分真切的审视,“告辞。”
“等等。”
祝远之叫住了转身欲走的薛向,“今晚,润生能回家否?”
薛向停住脚步,侧过头道:“放人可以,但有两件事。一,他得先写一份伏辩和保证书,白纸黑字,按上他的指印。”
祝远之眼角跳了跳,他知道,薛向这是要攥紧这枚能随时让祝家哑火的证据。
“二,攻破妖雾禁区绝非一人之功,少不得你们四大世家出力。”薛向接道,“至于如何协调各家、调动人手和资源,这些繁杂的琐碎活儿,就由您老来操持了。想必在那三家面前,祝老的面子比我的官威好使得多。”
“可以。”
祝远之答应得极快。
谈毕,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一同下了金光顶,直奔郡衙而去。
大堂内灯火通明。
薛向坐回了那张宽大的公案后,提起朱砂笔,笔尖在批文上划出了沙沙声。
而祝远之则由差役领着,径直去了地牢。
没人知道这位祝家家主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对自家公子下了怎样的严令,只知道没过多久,地牢深处便传来了祝润生愤怒的嘶吼声。
戌时一刻,夜色已深。
两份还带着墨香和血红指印的纸张送到了薛向案头。
薛向抖了抖那份祝润生亲笔写的伏辩,仔细看了一遍,随后动作麻利地将其塞进怀里。
“放人。”
随着这一声令下,祝润生那道略显狼狈的身影,终于在祝家部曲的簇拥下,消失在了郡衙黑漆漆的大门外。
………………
祝家秘地,后山石窟。
祝远之在那扇沉重的石门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人见了,如何?”
石窟深处,一道干瘪得如同老树根的身影正盘坐在石台上,那是祝家真正的定海神针——祝休。
“丰神如玉,奸诈似鬼。”
祝远之躬身答道。
“倒也贴切。”
祝休缓缓睁开眼,“此子极不好摆弄。老夫原本想过强力破之,直接将其抹杀。
可谁能想到,他背后那个明德洞玄之主,竟是个能把天捅漏了的主儿。现如今,肉体毁灭已是下下之策,动不得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头:“但我能感应到,那些‘仙果’定是在他身上。此物对老夫冲关续命至关重要,丢不得。”
“老祖的意思是?”
“配合他。”
祝休嘴角勾起,“他不是自诩为民请命,要破那妖雾案么?那便动员咱们的人马,全力配合他。”
祝远之眼皮一跳,“老祖……那妖雾案背后,藏着的可是那等‘邪魔’。万一真被他捅破了天,咱们怕是……”
“若非那等邪魔,老夫还懒得掺和。”
祝休冷哼一声,“薛向既然想拼,就让他去拼!让他去和那等邪魔斗个两败俱伤。
不如此,那‘仙果’未必会有机会现世。
退一万步说,江东到底是咱们的故地。若真让那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把江东占了,于家于国,都是灭顶之灾。让他去折腾吧。”
祝远之脊背生寒,唯唯应诺,倒退着出了石窟。
………………
次日傍晚,斜阳将郡衙染红。
薛向正坐在公案后闭目养神,祝家派出的使者便到了,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个玄漆木匣。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灰扑扑的定厄石,以及一份用特制硝皮绘制的迷雾地理图。
使者道,“迷雾之内,即便有定厄石护体,能见度也极差,周遭感知会被压制到极致。还请大人,小心再小心。”
薛向点头应下。
…………
夜色如墨。
千丈高空之上,薛向负手而立,衣袂被卷得猎猎作响。
下方,是一片翻涌不息的灰黑雾海。
整片雾区像一口倒扣在大地上的巨碗,将星光与月色一并隔绝。
薛向目光微沉。
他自袖中取出定厄石。
灰色石面在夜色中显得黯淡无奇,然而当他指尖微按,石体内忽有低鸣传出,一层淡淡的灰光自石心扩散,化作半透明护罩,将他笼在其中。
护罩成形的瞬间,雾气似受排斥,竟在他周身数丈外微微翻卷。
薛向身形一沉,直坠而下。
刹那间,天地失色。
四周只剩浓稠如泥的灰黑,能见不过三尺。
雾气贴着护罩缓缓摩擦,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像是在啃噬什么。护罩表面不时泛起微弱涟漪,显然承受着某种侵蚀。
薛向眯起眼,心念一动。
“玄夜瞳。”
瞳仁深处掠过一缕幽光,原本混沌的视野骤然拉开。
雾气仍在,却不再遮蔽。
他所见之景,宛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