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受到自己这具残破肉身,在快速恢复着,可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断裂的如意棒,这一战,实在是太惨了。
不过,小命暂时保住了。
“我救阁下,也是无心之举,阁下不必道谢。”
薛向才稍稍恢复说话的能力,就强撑着表态了。
他这招,分明是以退为进。
他和黑印灵龙打过交道,知道凶兽骨子里极为骄傲。
你越是不让祂感谢,祂反而越要表示感谢。
更何况,薛向说这番话更多的是要让眼前的金印凶兽明白,是自己放他出来的。
“道……谢?”
金印凶兽张开嘴巴,声音很浑浊,也不连贯,既像是闭口无数岁月才重新开口,又像是才学会人类说话一般。
薛向悚然,敢情这位不是为感谢自己。
他赶忙道,“适才,那帮人将阁下困锁在地下,是我……”
话至此处,薛向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儿。
镇域十三剑的本领确实不凡,可要说他们有本事禁锁金印凶兽,那纯是无稽之谈。
按薛向的推断,紫印凶兽的实力恐怕便介于元婴圆满和化神之间。
金印凶兽是必然迈入了化神级数的,恐怕还会更高。
这样的恐怖存在,镇域十三剑有什么实力镇压。
如此说来,那些金色柱子必是被上古宗门埋下的,镇域十三剑到来,要么是故意激活金色法柱想要趁机绞杀金印凶兽,要么就是想收服之。
却被自己趁乱坏了金色法柱,放了祂出来。
推断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薛向正想着如何应付金印凶兽,金印凶兽却先说话了,“今夕是何年?”
薛向胸口还热着,紫气余韵未散,他只觉自己伤势恢复许多,冲金印凶兽拱手道,“回……回阁下,如今是大夏历……”
他说到“大夏历”三字,舌头忽地一僵,才意识到金印凶兽这等存在,被困锁不知多少岁月,跟他说“大夏历某某年”,他怕是连“大夏”二字都未必有概念。
薛向道,“阁下若问如今年月,没有参照,晚辈便是说了,阁下也不会理解。晚辈便拣几桩大事,按远近说与阁下听。”
金印凶兽不言,只那一双眼静静落着。
眉心那点金光像深海,波澜不起,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向沉声道,“一万年前,大千宝殿现世,各国纷争不已,乃至无数国灭。”
他说完,偷瞥了一眼,对方神色不动。
薛向往前推进:“五万年前,文道碑盛典重开,圣文余韵再现,诸学宫大兴。”
金印凶兽仍无回应。
薛向暗暗咋舌,继续道,“十万年前,北荒裂天,妖庭南下,五国边塞血流成河。后又有镇界级神兵现世,才把大势压住。自那一役后,天下才有今日的格局。”
金印凶兽依旧没有反应。
薛向都懵了,十万年前的历史,这金印凶兽都不知道。
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这金印凶兽失忆了。
另一种是,这金印凶兽存在的岁月竟然超过了十万年。
“三十万年前,葬帝之战。”
这四字一出,坑底的风声都像顿了一顿。
金印凶兽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颤,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嗯”。
薛向心头一震,立刻顺势往下说:
“三十万年前,诸圣联手,对战诸位天帝,那一役……天地翻覆,星落如雨。这一段,史书上记录不详,只有寥寥几笔。”
金印凶兽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浑浊、不连贯,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意:“幽幽一梦……已二十三万年,徐天帝,尔今安在哉?”
金印凶兽喃喃语道。
薛向听得心口一跳,二十三万年。
这么说,这金印凶兽被封在这根金色法柱下,竟足足睡过二十三万年。
更让薛向毛骨悚然的是金印口中的徐天帝。
金印凶兽这声呢喃,轻得像是一片落入深潭的枯叶,却在薛向的心湖里激起了泼天巨澜。
二十三万年、天帝。
这两个恐怖无比的词,仿佛两把利剑,快要将薛向脑子劈开了。
在如今这方天地,元婴之上便可窥见化神,入此境者,人族称圣君,妖族谓大圣,已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巅峰。
可在大圣之上,尚有准帝、大帝。而在大帝之上,才是那执掌天道枢机、受万世香火的“天帝”。至于天帝之上的“合道圣人”,那已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能让一位金印存在困锁二十三万年仍念念不忘,那位徐天帝,当年该是何等的威仪?
薛向曾在一卷不知名的残经中见过半句断语:“徐氏讳天,执太初剑,一念生万法,一步跨星河。帝影所过,诸圣俯首。”
他不禁想,“莫非这金印凶兽就是被这样一位屹立在修行终点的存在,亲自出手镇压于此,又在此地立下仙府作为封禁的阵眼?”
“徐天帝……”
薛向喉结滚了滚。他看着坑底那根被砸碎的金色法柱,法柱上的封禁古纹大气磅礴。
若非历经了二十三万年的风雨剥蚀,若非自己这全力一棒恰好打在了阵眼最虚弱的节点上……
薛向越想越觉自己似乎犯错了,眼前的金印凶兽看起来文质彬彬,一出来就朝自己体内打入紫气,助自己疗伤。
让薛向下意识就生出亲近之意,现在看来,他觉得自己未免太单纯了。
他听得出金印凶兽口中的喃喃自语,对那位徐天帝带着怎样的愤懑之情。
风从垮塌的坑洞处倒卷上来,坑底的烟尘渐渐散去,露出了大片狼藉的碎裂苍岩。
薛向偷眼瞧着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满身古意的金印凶兽,心里那股子不安像春日的绿草,疯了一样往上窜。
他听人说过,凶兽多是器灵所化。
可眼前这金印凶兽,可没有半点器灵的影子,分明就是一个绝顶老怪物。
他只觉自己运道一下子差了,才驱走豺狼,又迎来疯虎,性命堪忧。
“阁下既然已脱困,晚辈这点微末修为,留在此地也是累赘,这便告辞了。”
薛向拱了拱手,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半步,便待闪身离开。
“我才出来,这世界……变得太久了。”
金印凶兽没看他,只是抬头望着那道被祂撞开的天幕裂口,声音浑浊且干涩,“知道的不多,正需要你帮我解惑。”
“晚辈不过是一介书生,见识浅薄,在这葬帝坟里也是误打误撞。”薛向强压下心头的狂跳,脸上挤出一丝驯服的微笑,“阁下神通广大,只要出了这废墟,外头大把的高人,您一问便知。”
“一件事就不找两个人帮忙了,就你了。”
金印凶兽忽然转过头,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先前的淡然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万物噤声的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