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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爸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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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范话音方落,顾怀素已哈哈一笑:“魏兄,你方才口口声声说,这是你最得意的弟子,何等了得。

  现在又嫌我为难人。

  然则,解不开画藏,我又不惩罚他。

  我不过希望魏兄今后谨言慎行,少些吹嘘。

  魏兄在怕什么?”

  魏范勃然大怒,薛向抢先道,“敢问顾前辈,解开画藏的标准是什么?

  是补全这阙残词么?

  若只是补全残词,似乎和染画并无区别。”

  魏范深吸一口气道,“二者大不相同。

  染画,只需诗与景合,所作诗词意境高妙,即可。

  然画藏中,藏着作者生前的执念,纵然作词意境高妙,合不上作者心意,也难解开。

  同样,即便合上作者心意,所作词章格调不高,意境不妙,也难引动作者执念消解。”

  顾怀素哼道,“魏兄就擅长把简单的事情扯复杂,没那么复杂,画藏解开有金标准,那便是画藏会云散烟消,化作愿饼。

  小子,我也不瞒你,这幅画藏传世百年,在多次雅集中登场。

  敢出手补全的,皆是名动一方的高手。

  也曾有引发异象的,但……画藏并未解开。

  你若觉得为难,可以提前说,我就当你魏老师适才说的全是醉话。

  哈哈哈……”

  “顾前辈,这画藏之妙,可否让我也体验体验,不敢言解开,但想试上一试。”

  宛若清冷玉雕的苏宁忽然开口。

  顾怀素眉头微皱,“苏朋友是外国友人,此次来地方上,中枢已经行文发照,我等自无不配合的道理。

  试试,自然无妨。”

  凉亭风声渐静,众人屏息。

  只见苏宁缓缓起身,白衣映灯,姿容清冷胜雪,凝望卷轴,朗声道,“

  玉指凌波散玉清,

  朱弦声里动,彩霞生。

  座客眉开笑语盈。

  云影转,

  高下风流共此情。”

  诵罢既有的上阙词,他定了定声道,“

  心音牵古道,

  知己千年在,月初明。

  世事悠悠感不平。

  天地久,

  一曲长歌寄太宁。”

  他声音清澈,宛若山泉击石。

  一阙成,众人皆高声叫好,便连薛向也觉补得十分之好。

  不仅意境相合,下阙格调竟似更高,有咏怀古今之气概。

  凉亭内似有琴声骤然高昂,直逼九霄。

  卷轴骤然生辉,金色光线如水涌起,仿佛要把整幅画卷烧透。

  画藏中抚琴者双手大张,琴弦上光辉明灭不定。

  一众听者如痴如醉,草坡、牛群、浮云俱随琴声颤动,连池水也泛起层层涟漪。

  顷刻间,光影摇曳,整幅画卷仿佛要脱离纸面,凌空化形。

  然而,一阵激烈的澎湃后,乱光骤然收敛。

  卷轴轻轻一颤,重新垂落,仿佛从未动过。

  众人怔然,久久无言。

  苏宁微垂长睫,容颜恬淡,不见懊恼。

  顾怀素大笑,拍掌道:“好一个‘一曲长歌寄太宁’!虽未解开画藏,但也算引动异象,足慰焚鹤老先生在天之灵。”

  言罢,顾怀素抚须而笑,看向薛向道:“小子,你可还要再试?

  焚鹤老先生之作,百年来无数名家折戟,连方才苏友之词,虽惊才绝艳,亦只差一步。

  你若不敢,也无甚丢脸。”

  薛向还未搭话,魏范摆手道:“不必了。”

  他当然知道薛向的诗才了得。

  但那些轰传天下的名篇佳作,皆是有感而发,凭才情勾勒笔墨,凭天真率性动人心弦。

  然眼前画藏,要解开,不仅要猜度作者生前执念;

  所作词章,还要受上阙限制,所谓螺蛳壳里做道场,也不过如此。

  只见薛向静静立在灯影下,神情淡然,向魏范拱手:“老师厚爱,学生心领。

  但诸公在座,学生岂能见难而却?这有损老师颜面。

  我愿一试。”

  顾怀素笑道,“尊师重道,魏兄,你收了个好弟子。”

  说着,他冲薛向比了个“请”的手势。

  凉亭之内,灯火微摇。

  薛向缓缓起身,衣袖一振,目光落在卷轴之上。

  画中琴师,眉目英姿,似要穿透百年时光而来。

  他沉声吟道:

  “玉指凌波散玉清,

  朱弦声里动,彩霞生。

  座客眉开笑语盈。

  云影转,

  高下风流共此情。”

  念罢上阙,他忽然一顿,声音猛地沉郁起来,“

  欢意渐如冰。

  叹知交散尽,若浮萍。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他声如清钟,字字铿然。

  一阙既成,凉亭内鸦雀无声。

  连水上的涟漪,也似瞬间凝止。

  魏范须髯微抖,指尖紧扣膝头;

  顾怀素身子前倾,却像被重物压住,再难挺直;

  沈抱石闭上双目,仿佛怕亵渎了某种肃然之意;

  苏宁则仰首凝望,白衣胜雪,心弦骤乱。

  忽然,卷轴一颤。

  琴声自画中缓缓生起,初时若有若无,恍惚似有人轻拨弦末。

  随即,声势渐强,像山涧骤雨,像雁阵远鸣,直入人心。

  画上琴者的双目缓缓张开,眉宇间生出清光。

  弦上流霞奔涌,听者的面庞俱生光彩,似乎人人都有笑意,人人眼角却湿润。

  忽地,琴音骤停。

  卷轴化作一片雪白,霎时烟消。

  亭心只余一片静极的虚无。

  须臾,一枚直径三寸的大块愿饼,现于石桌上。

  凉亭内一时间,静得可怕。

  顾怀素面色惨白,胸口起伏,似要把胸中千言万语吐出,却终究噎在喉中。

  他死死瞪着薛向,终于化为一声低哼。

  沈抱石缓缓睁眼,喃喃低语:“百年画藏……竟在今日……唉……”

  “小友,我愿出两万灵石,购入此枚愿饼。”

  就在众人或沉浸词意,或感慨画藏被解开之际,柳成礼忽然谈起生意。

  “做梦。”

  顾怀素厉声道,“如此大块的愿饼,以老夫的年资,也要积攒十载,两万灵石,姓柳的,当老夫没见过钱?”

  话音方落,他胸口又是一痛。

  此画藏,他得来若许年,始终不能解开。

  今日,他根本没想过会被解开,却被解开。

  偏偏自己还嘴贱,承诺只要薛向能解开,便将画藏显化之愿饼赠予。

  众目睽睽,众耳在听,反悔的话,可是那么好说的?

  何况,今天他是代表江左学宫,参加的官方外事活动,总不能丢脸丢到国外去。

  “收着吧,赶紧谢过顾前辈,似顾前辈这样愿意提携后进,出手如此阔绰的,真的不多了。”

  魏范摄过愿饼,塞给薛向。

  薛向收了愿饼,顺水推舟,向顾怀素躬身一礼,“多谢顾前辈,晚辈铭感五内。”

  顾怀素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昏迷过去,脸色铁青,看也不看薛向。

  “敢问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忽然,苏宁对薛向拱手行礼。

  迄今为止,他也是场中第一位问询薛向姓名的。

  薛向拱手回礼,“许易。”

  “许兄大才,苏某十分佩服。画藏上,上半阙,欢喜欣然,意态昂扬。

  任谁也难想到,下阙情绪急转直下,感叹世事艰难,知音难觅,不知许兄是怎么想到的。”

  苏宁自负才高,罕有能入他法眼者。

  今遭,薛向破开画藏,让他十分震惊。

  他这一问,众人都来了兴致,想知道谜底。

  薛向道,“诸君可还记得画藏上的景象?若是观察细致的话,当能发现一些不和谐的地方。”

  “还请许兄解惑。”

  苏宁清绝的脸上也终于挂上了一点情绪。

  薛向道,“画藏上,草坡含霜,牛群却在啃食,这并不合情理。

  既然不合情理,必有一种物象是多余的。

  窃以为,相比绵延不绝的青草坡,远景的牛群是不合理的。

  即便要画上牛这个物象,也绝不必画的那般密集,一二头点缀即可。

  如此,可以判断,解开画藏的秘密,就在牛的身上。

  牛和琴,联系在一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苏宁俊眉挑起,如霜雪一般的玉颜顿失冷峻,“对牛弹琴!

  妙啊!

  画藏中,抚琴之人,微闭了眼睛。

  听琴之众,或眉飞色舞,或意态昂扬,看似真听进去了,似乎有表演之态。

  而抚琴之人,根本不愿看他们,也就是说知道这些人非是真正知音。

  焚鹤先生不能明言,便只能以牛喻之,许兄真是好巧思。”

  沈抱石轻轻击掌,“原来如此。

  现在一想,焚鹤是焚鹤先生晚年取的自号。

  所谓焚琴煮鹤,可不就是找不到知音人,故而愤世嫉俗。

  许小友能通过几头牛,想到此节,当真是察辨入微。

  但更妙的是小友的才思。

  焚鹤先生留在画藏上的词作上阙,已经算得上清丽无匹了。

  但小友下阙之填补,更是神来之笔,将虎头之作补上龙尾。

  无怪能弥焚鹤先生之憾,解开此篇画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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