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终散,滚滚文气再度聚拢,余晖玉胧只剩使用前的一般大小,这也意味着,薛向只剩了一次暴威的机会。
薛向很惆怅,隐隐又有些兴奋。
三枚紫级晶核,三枚耶!
小奶萌好像很不乐意,不停地拿肉乎乎的小脑袋在薛向手臂上抵来抵去。
显然,它对薛向这种毁灭极品血食的举动,万分不愿意。
三头紫级魔怪,足够它大吃二喝一番,却在薛向的狂暴攻击下,三头紫级大妖尽数化作血雾,连渣也没留下。
“贤弟好文采,余晖玉胧落在你手里,正得其时。”
韩枫高声道。
薛向道,“韩兄,列位,薛某也是见此间雷霆闪耀,才追赶过来。
想探查一番,又怕危险,这才做好防御法阵。
岂料,三头紫级魔怪便横冲而来。
我见三头紫级魔怪伤痕累累,想必诸君已将其重创。
薛某不过是捡个便宜。”
韩枫笑道,“哪有什么便宜,激战两个时辰,都拿不下一头紫级魔怪,我们已然尽力。
贤弟以一敌三,虽借余晖玉胧之威,但那等气象诗篇,却非凡人能做。
愚兄心服口服。
看来人谋终究难抵天意,贤弟的机缘是老天授予的,韩某没什么好遗憾的,想必列位亦然。”
韩枫都这样说了,旁人自然不好说什么,除了羡慕,敬畏,那便是浓浓的嫉妒了。
薛向正要说话,忽地,文箓戒一阵剧震,消息传出,要他做好准备,传送在十息内开启。
紧接着,文箓戒爆发出一团蒙蒙光亮将他笼罩。
韩枫急道,“贤弟谨记,一路往南,遇洞莫入,遇水直进,遇白则取,福禄无双。”
韩枫所念,正是他家长辈告知他进入福地的要诀。
他失去了进入福地的机会,便将此要诀告知薛向。
“多谢韩……”
薛向话音未落,白光彻底将他笼罩,他便原地消失不见。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怅然。
…………
迦南郡,雍安城,沈府。
鸣玉堂,夜灯如昼,檐下风铃被风雪吹得叮当作响。
堂内炭炉正红,沉香缭绕。
堂上主位,沈家家主沈君远端坐,他身穿玄色蟒纹大袍,袖口压着细细银边,神情温缓,眼底却是寒星。
对席而坐的,是吕家家主吕峤,和楼家家主楼观澜,以及宁家大长老宁晨。
除此外,还有各家的要员,散座在堂上。
众人已经相聚多时,该聊的正事,该寒暄的废话,早已说尽。
此刻,皆沉默相对,静静饮茶。
他们此番相聚,不为别的,只为等待试炼界的结果。
为的只有一人,薛向。
堂堂迦南郡诸世家,从未想过会被一个毛头小子欺侮成这般模样。
他们隐忍多时,就等着试炼界里的致命一击。
忽听一声凤鸣,堂屋正中的青铜黑玉鸾鸟雕像发出鸣响,黑玉鸾鸟忽然睁眼,口吐人言,声音苍老,“诸君,吕温侯,沈南笙,楼长青三位生员文箓戒已先行传回。”
此话一出,场间猛地一滞。
“童兄,此话何意?”
发话的吕家家主吕峤,豹眼阔鼻,身披黑貂,脾气最是暴烈。
苍老的声音低低一叹,“按制,文箓戒传回,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佩戴者陨落。”
“荒唐!”
吕峤拍案而起,“温侯身具多种疗伤丹药,又佩戴玄武甲,还有护身符加身,修持寒玉神功,已有凝聚法相之威,怎么可能陨落,怎么可能……”
“正是此理,长青执的是青阶本命刀,我家文楼祭炼三载,长青早已达刀、人合一之境。”
楼家家主楼观澜语速不快,字字却像砸在地上,“莫说一个薛向,便是结丹强者临身,也须留不住他。”
“南笙炼化的是我沈家千年培育的兽果,兽化之下,力能催山,防御无敌,结丹强者也杀不死他。”沈君远指节绷得发白,“童老,我素来敬你,你缘何在传递消息之前,不加审核。”
青铜黑玉鸾鸟沉默了,众人眼中生出希冀。
“假消息,一定是假消息。”
“肯定是搞错了,老童去合适了。”
“……”
堂内熊熊炉火烤得室内温暖如春,所有人心中却冰寒彻骨。
谁都知道,童老的通报意味着什么,只是无人愿意,也无人敢相信。
时间在死寂中走了百余息,忽地,青铜黑玉鸾鸟又轻轻一鸣,童老声音再度传来,“试炼结束了,所有生员都回来了,除了三位公子。
有人佩戴了录影石,录下了薛向和三位公子激战的画面,诸位若要,我立时传递过来。”
场间依旧死寂,无人应声。
“传。”
吕峤虎目含泪。
忽地,青铜黑玉鸾鸟一阵剧烈鸣响,周身冒起腾腾黑光。
黑光在空中散开,化作清亮的光影。
光影流转,聚成画面。
正是薛向和吕温侯、楼长青、沈南笙三人文辞激辩的画面。
随后,周明堂借给护阵,四人先后入内。
再后来,便是薛向激发余晖玉胧,借诗文之力,成就绝顶防护,靠扔元爆珠,生生炸死三人。
其中场面之惨烈,看得众人彻骨心寒。
直到画面收敛,场中依旧无人说话。
任谁再是嫉恨薛向,也不得不承认,薛向胜得光明正大。
虽借机巧,却是自己因势利导而成。
以一敌三,传遍天下,也是占着道理。
“此外,此次试炼,只有薛向一人晋级,他一举击杀三头紫级魔怪,独身被传入中层区域。”
童老再度传出消息。
沉香在炭上蜷出一朵极细的花,黑烟向上升,升到半空又散。
堂外雪风从回廊斜吹进来,灯影把每个人的面孔切出两半:一半阴,一半明,半截是恨,半截是畏。
“薛向如东升之日,出渊之龙,连韩枫、莫如风都没争赢,可以说是大势在身,诸君虽丧宗门俊杰,但根基未伤,若一意与气运加身之人相争,后果难言。言尽于此,再会。”
童老最后的声音传出,黑玉鸾鸟双目闭合。
堂中死寂良久。
宁晨首先开口,声音低沉:“诸君,自今日起,我宁氏不再与薛向争锋,再会。”
说罢,飘然远去。
楼观澜点头,神色苍白:“长青既殁,楼氏闭门三年,不涉纷争。诸君,保重。”
言罢,亦远去。
吕峤双拳紧握,终究吐出一声:“以一敌三,温侯死而无怨,我没什么好说的。
薛向此獠,太邪性,连翰林之子都争不过他,夫复何言?
沈兄,算了吧,以后避开此獠就是。”
吕峤冲沈君远一拱手,阔步出门。
沈君远面色铁青。
“一群鼠辈,他们不斗,我沈氏独战,何惧之有。”
一名沈家长老厉声说道。
他话音方落,沈君远猛地朝他看来,双目寒光凛凛,厉声道,“你要找死,先宗谱除名,再去与薛向血战。
此獠是瘟神,是毒蛇,他若能活着从魔障之地出来,沈氏一族,不得再与薛向有任何瓜葛。”
“诺。”
………………
光影一转,薛向已出现在另一处所在。
最先引人瞩目的便是此间的空气,似乎更为沉重。
联想到所谓中层区域,便是文气与秽气交织更为深层的区域,薛向也便释然了。
他抬眼四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青草地上,山青水秀,天高地迥,视野极为开阔。
就在这时,文箓戒一阵乱光闪过,薛向意念沉入,虚拟地理图消失,不再有资讯传来,文箓戒已变成一个简单的储物戒。
薛向轻轻一拽,文箓戒竟从手指脱开。
显然,在试炼界中的诸般禁制,都已失效。
而文箓戒,已经不具备带他传送回迦南文院的能力。
薛向将文箓戒送入袖口藏了。
这里,强敌环绕,各路强大修士汇聚,如果带着文箓戒,等于昭告天下,他是一条人人可食的杂鱼。
紧接着,他吞下一枚壮血丸,此物能膨胀气血,至少不至于让强大修士一眼瞧出,他只有练气修为。
尔后,他戴上一张高价采买的仿皮面具,化作一个中年人的面目。
没办法,谁叫他在这方世界,仇家远多过朋友。
搞定这些后,薛向晃了晃左侧袖口,小奶萌已经缩成个肉球,睡熟了,随着他的摇晃,在他袖口滚来滚去,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薛向看了看天象,很快判定南方所在,按韩枫的吩咐,一路南行。
为怕留下脚印,他全场文气化桥,踏空而行。
一路穿山越林,忽地,远处,一个洞窟金光缭绕,似有奇珍暗藏。
记起韩枫嘱咐的“遇洞莫入”,薛向看也不看,继续前行。
不多时,便听见轰然鸣响,是巨瀑砸落的声音。
薛向循声而行,前方忽然开阔。
只见前方一壁绝崖,如天幕垂落。
万丈飞瀑自崖顶奔腾而下,白练横空,直挂云端。
瀑布下方雾气翻涌,细雨般的水珠弥漫四野,映着天光,折射出道道虹影。
飞溅的水珠落在薛向眉梢,清凉入骨。
他心头微动,暗记韩枫嘱托,“遇水直入!莫非是要我穿进瀑布?”
薛向凝神片刻,文气化风,卷住己身,冲入瀑布。
水流轰然而下,犹如铁石砸落,压得人呼吸一窒。
冰凉的水雾扑面,宛若刀割。
他以文气化盾,生生扛住瀑流的冲击。
十余息后,擂鼓般的巨响骤敛,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幽暗石门显现。
石门丈许来高,四周嵌着残损的阵纹,隐隐有光,却已衰败不堪,如同垂暮之人,随时可能熄灭。
薛向凝眸片刻,心知此阵年久失修,已无真正的威能,但为策万全,他还是掏出一枚灵石,弹指射入。
阵光轻扑,灵石轻松透入,落在地上。
薛向暗舒一口气,依旧文气化盾,头前开路。
果不其然,阵光连抵抗的形式都没完成,便让他轻而易举穿过。
薛向入内,仿佛一脚踏入新的天地。
外界文秽之气森冷,这里却弥漫着温润的灵机,带着一丝生活的温度。
送目四望,四面石壁平整,显然有人曾经修葺过,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不似荒废的山洞,更像一处居所。
四壁间,排列着八个凹槽,灵光氤氲,宛若壁橱。
每一个壁橱中,都安放着一只颜色不一的玉匣,皆以玉材雕琢,表面光洁如新,显然是因为橱内设有灵养阵,能隔绝岁月侵蚀。
不远处,一张石床横陈。石床之上,端坐着一个枯槁骷髅。其衣衫早已破碎,却能看出曾是华贵锦衣。
更奇异的是,骷髅本身并未腐坏,骨质莹白如玉,仿佛经历千年仍不毁坏。
那盘膝的姿态,透露出一股不屈与安然,仿佛死前最后一息,仍在守望。
薛向心头一凛,缓缓拱手,默然行礼。
很快,左侧墙壁上悬挂的一副古画,吸引了他的注意。
古画已残破,色彩褪去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其中景象。
画中,一名中年人长身而立,衣袍随风猎猎,正横笛而吹。
四野山川,仿佛都因其笛声而静穆。
画下,刻着一行字,字迹因岁月斑驳,却仍透出遒劲笔力:“浮生百年,转瞬如沤;愿以此音,留天地一隅清寂。”
薛向凝视良久,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这洞府的主人,纵然早已化骨,丰神却还留在壁画与字迹之间。
时光流转,万事皆灭,唯有那份寄托于音律与文字的情怀犹在。
他轻轻叹息,“人死如灰,唯心迹长存。”
洞内灵光微颤,仿佛也在回应这份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蓦地想起,韩枫嘱托的最后一句话,“遇白则取。”
薛向目光一扫,骤然落在左侧墙壁从右数第二个壁橱内的白色方匣上。
方匣通体温润,似由羊脂玉雕成,表面流淌着若隐若现的白芒,格外醒目。
他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欲取。
然而,方匣所在的壁橱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阵光,宛若墙幕,将他的手生生挡住。
薛向眉头一皱,调动灵力,猛然按压。
灵力急速下冲,却只在阵光上荡起一圈微澜,随即又归于平静。
“好个护阵!”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多出一枚元爆珠,他打算将元爆珠在远处引爆,看冲击波能不能轰开阵光。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嘈杂声,似脚步声,又似人在低语。
这一惊非同小可,薛向暗暗叫苦,嘈杂声加剧,听动静儿,不下十余人。
“这也太倒霉了吧。”
薛向无语之余,又取出数枚元爆珠在手,做拼命的准备。
毕竟,狭路相逢,他相信这帮人,绝不会听他解释,直接就会灭口。
而洞府就这么大,一眼就能看完,连个藏身之所都没有。
更麻烦的是,魔障之地被一种古怪力量隔绝。
薛向根本不能感应到文墟福地的存在,自然也不能传入文墟福地避险。
他环视四周,藏无可藏,取出余晖玉胧,心中越发痛惜,这是最后的依仗,总不能刚来就消耗掉。
后面还要靠着此物,一路护持,离开这魔障之地。
眼见脚步声越发逼近,薛向扫出灵力快速清理掉地上脚印,身形一晃,跃上石床。
薛向深吸口气,意念一动,将骷髅收入储物手环,随即自己盘膝坐上骷髅所坐之处。
随即意念催动,余晖玉胧中残余的金紫文气自其中迸发,顷刻间笼罩全身。
金光与紫霞交织成一片光幕,任谁也瞧不见内中是何物象。
薛向隐身金紫文气之后,心里渐渐安定。
能撑过去就撑,撑不过去就打,如此而已。
十余息后,十余道人影鱼贯而入,先后踏进洞府。
众人才入内,便四散打量起来,各自惊呼连连。
“快看,文气氤氲,好纯正的文气,此必大贤遗骨所在。”
一人指着薛向所在方位,惊声喝道。
此君大号秦兵,筑基后期修为,三十六七年纪,脸庞削峭如刀刻,眸光森然锐利。
秦兵身后,跟着三人,皆是他过命的兄弟。
秦兵等人一进来,薛向就从占位上看出问题来。
这十余人大致分作四个团体,显然,是临时组队。
“若真是如此,那就还有机会。”
薛向稳住心神,不让气机丝毫外漏。
“休要动那文气,大贤遗骨往往蕴含死前意志,一个弄不好,惊醒了他沉睡的残念,引发攻击,反而不美了。”
说话之人,大号闻襄,身着一袭玄衣,面容清癯,背负长剑,双眸如深渊,是全场唯一的结丹修士。
“闻兄所言极是。”
说话的董小平是此间最大团体的领头人,他麾下足有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