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似乎,就这样直接丢掉了神祝的身份,甘心做回那个,无权无势的太虚门弟子了。”
“你……到底图什么?”
墨画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问华老祖:“老祖,我们是什么人?”
华老祖一愣。
墨画道:“我们是修士。修士,修的是道,成的是仙。”
华老祖皱眉,“你什么意思?”
墨画反问道:“老祖,你当真是在修仙么?”
“你们华家,利用蛮荒的饥灾,引发战乱,大发战争横财,致使生灵涂炭,饿殍遍野,蛮荒的子民,有灭绝之危……这些,真的能是‘顺应天道’的作为么?”
“世人求利,的确不假。人总要谋生,总要自强,我若是遇到好处,也会去争。”
“可争到了利益,然后呢?”
“用尽全力,将天地间所有利益,全争到自己身上,这样就能成仙了么?”
“更不必说为了争利,研究天机,设局构陷,去葬送千千万万的生灵,让无数家庭破灭,夫妻死别,孩子无父无母,沦为孤儿。让天地之间,怨声四野,煞气盈天,甚至生出灭世的道孽来……”
“这样,纵使修为再强,权势再高……又真的能成仙了么?”
华老祖道:“道孽既然死了,天地便清净了。”
墨画摇头:“道孽死了,因果不会死,人世的种种因果,瞒不过天道。”
华老祖面皮一颤,冷笑道:“你懂什么?你才修了几年道?你又是什么修为?一个刚入金丹的黄口小儿,羽化飞天的门槛都不曾碰到,也与我论道?与我侈谈成仙?你们太虚门的老祖,就是这么教你,没大没小,自大狂妄的?”
墨画淡淡看了华老祖一眼,不再说话了。
华老祖目光之中带着一缕煞气,片刻后也缓缓平复,不再理会墨画,显然对墨画的这番话不以为然。
只不过,他的眼眸,还是忍不住颤动了几分。
两人的这段对话,时间并不长,很快也就停止了。
而没过多久,无尽渊薮内,那十只飞天诡奴,也被抹杀殆尽。
一众老祖也都折返了回来。
姜家老祖掐着手指,往下指了指,“不会错了,那个道人,就在这深渊下面。”
“十只诡奴,全被杀了,这下他十个手指,全都被砍了。”
“命数已绝,该送他最后一程了……”
“入深渊吧。”
七位洞虚之中,唯一一位女修老祖,取出一个金灿灿的竹节,并将这竹节,置于万丈悬崖边上。
这竹节金光一闪,竟开始反向生长,竹节横亘,一节一节地,向深渊蔓延而去。
而这竹节之上,散发着一股金色的神圣气息,渊薮之中的邪气,竟然无法侵染半分。
神道至宝:登天竹。
这又是一种,墨画看着觉得很厉害,但又不明所以的大传承宝物。
之后七位道廷老祖,便顺着这金色的登天竹,反向一步步,踏入了万丈深渊。
墨画也跟着老祖们,一同往下深渊里走。
尽管有洞虚“护身”,还有登天竹的金光庇体,邪煞伤不了他。
可走着走着,墨画又莫名紧张起来。
“师伯就在深渊的底部……”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些老祖,当真能杀了师伯么?杀不掉怎么办?”
这个让墨画,忐忑了许久的问题,又一次浮现在墨画心头。
与此同时,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天机和因果,在缓缓转动,似乎有一层笼罩天地的迷雾,在一点点揭开。
墨画越发不安,可他又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不安。
他下意识地,将与师伯相关的所有记忆,所有信息,全都在脑海里,重新回溯了一遍。
一瞬间,他心中的不安更重了,甚至有点莫名的恐慌。
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忽略掉了什么很关键的信息。
可他绞尽脑汁,又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不知是他自己想不明白,还是这片天地,冥冥中有些看不见的迷雾,不让他想明白。
墨画眉头紧皱,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深渊走去。
终于,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顺着登天竹,反向走到了尽头,走到了深渊的最底部。
墨画离开登天竹,迈步踏入了深渊,来到了无尽渊薮的最深处。
脚底又软,又湿,像是踩在死肉之上,又像是踩在了虚无之中,让人没一点实感。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幕。
七位道廷老祖,也目光肃杀,一步步向前走去。
墨画踩在深渊的底部,向前走了两步,就像是走到了真相的边缘,驱散了某个迷雾。
墨画忽然想起来,到底哪里不对了。
那一瞬间,他脸色苍白,身子都止不住有些颤抖。
杨家老祖似是察觉到了墨画的异样,皱眉问道:“怎么了?”
墨画声音干涩,颤抖道:“回去吧……”
“什么?”杨家老祖一怔。
其他几位洞虚老祖,也目光一沉。
墨画有些失神,又有些不可思议地颤声道:
“我……很早很早以前……还是炼气的时候,就知道,诡道人……是羽化……”
“我也能推算到……诡道人要在大荒,突破洞虚……”
洞虚老祖们皱眉。
不知墨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又如何,你猜到又能怎么样?这天下,谁不知诡道人是羽化?
他们这些老祖,又岂能算不出,那道人要在大荒,突破洞虚?
这个念头一浮起,仿佛掀开了某个迷雾,所有老祖都心头一震,瞳孔缓缓锁起。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诡道人是羽化?乃至一个小小的炼气修士,也能知道?
那是诡道人,是以“诡”为名的道人。
在诡道人身上,真的有“众所周知”的事?
那一瞬间,所有老祖都缓缓睁大了眼睛。
还有……为什么他们那么确定,诡道人要在大荒突破洞虚?
无尽渊薮,是羽化修士,能进来的么?
为什么,那些飞天诡奴的羽翼,看着有点像是……法相的雏形?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视而不见?
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怀疑过这些事实?
一股莫名的寒意,在众人心头涌起。
如果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如果他们对诡道人的所有认知,全是错的……
如果诡道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羽化。
那么……
一股恐怖的诡异感,降临在众人心间。
恰在此时,因果转动,一股渗入骨髓的阴风吹过。
仿佛有一双大手,撕开了笼罩在整个无尽渊薮深处的浓重黑幕,恐怖的天机,疯狂外泄。
一副惊人的灭世景象,随着黑幕散去,缓缓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阴魂怒号,诡气弥漫。
数不尽的冤魂厉鬼,在天地间疯狂飞舞,狰狞嘶吼。
漫天的诡念,编织着一张惊天巨网,遮天蔽地,如同一座弥天的阴森阵法。
无数诡道法则在其间演化,灭绝一切的死寂气息浓烈至极。
虚实扭曲之中,一尊巨大的,不知凝练了多久的,漆黑的诡道魔像,仿佛天地亘古的魔神一般,默默地注视着众人。
扭曲的诡道之力,默默吞噬着虚空,乃至天地间的一切,甚至是声音。
这尊洞虚级别的诡道魔像,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众人,似乎从一开始,就这么看着。
而祂身后的诡道大阵,仿佛是一张,编织了很久很久的恐怖蛛网,经历了漫长的岁月,在等待着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