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行正笑着呢,听到师侄最后这句疑问,面色又突然变得尴尬起来,随即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要我说,你这修行实在有些太快了,这就横扫六合八荒了,你师叔我这卧底当的全然没有感觉。在我的计划里,应该是在百年内完成冰雪宫的转魔为旁,要是冰雪宫真顽固不化,那就把太阴法门传回宗门后再锁阵烧山,为世间除害。再有,我还搜集了许多关于血神教的情报,跟血神子的关系处的还也不错,我甚至想过在关键时刻偷袭血神子,来个玉石俱焚。
“无论如何,师叔这卧底当的并不磊落,所以只想求一个结局磊落。心道怎么着也该是一个轰轰烈烈、风风光光的落幕。但眼下倒好,自家师侄太争气,我这什么准备都用不上,只能领着一宗人马过来跟你乞降了。”
道士也不点透师叔体内的奇怪禁制,接着陈素行的话说,
“师叔此言差矣。若非师叔一直在血神子与宫徵羽跟前斡旋,拉着冰雪宫不让与北派合流,那在魔潮初始,北方的局势要更难看些,仙宗下场的话,雷台观、祁连剑派、金一宫这些,又哪里还能保全?师叔功德无量。”
道士说的实话,北辰宫身为星脉世宗,实力不弱的,但基本是被东明殿一殿之力灭除,要是没有师叔话,那得宠的还是慕容衍,那家伙可是个不安分的,而血神子又最善于拖人下水,要是在他的影响下,冰雪宫在魔潮早期就深度参与到北派行动中去的话,莫说上面的残存三家,那怕是连河洛跟晋原都守不住了。
但偏偏这种事是没法说的。
怎么说?
三清仙宗明治山的金丹高修以色侍人,讨得冰雪宫教主的宠爱,获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从而拨乱反正?
这做的是好事,但实在不是什么好名声。正如师叔自己所说,他这个卧底,当的并不磊落。
“再者,这次冰雪宫举宗归附,也全是仰赖师叔。不然的话,仙人守仙山,总归是不好动的。冰雪宫是正宗的太阴传承,许多厌胜魔道的手段都难以奏效,宫徵羽又是散仙之身,难以放逐,真要硬来,也是要费上不少时间的,更别提太阴传承就此断绝以及无辜者与罪不至死者牵连而亡这些很可能发生的极端情况。
“当然了,真要是到了那时候,有师叔您在山里策应,局面应该也不会太坏。所以您看,无论到什么时候,无论是那种情况,都是要仰赖师叔的。”
虽然师叔卧底当的不磊落,但作用是巨大的,道士这会见师叔话语消极,当然是要捧一捧。
“别说好话了。”
陈素行摆摆手,示意道士停下,然后又主动说,
“该死的都死了,前些年你把东明殿灭了,整个冰雪宫最该死的一批人都在那里了。上一任北阴殿主也不是什么清修士,北阴殿也不干净,不过为非作歹的,都在我接管北阴殿后被清理掉了。每次外出做事,我都会带上那些人,比如来西昆仑支援血神教,比如去北辰宫建楼,当然还有许多其他事,如此五次三番下来,该死的自然都死了。
“西华殿地偏,谭铮那人是个安分的,殿主也做了很多年了,所以那边不干净的有,但非死不可的确实不多。冰雪宫里有一些,甚至有四境的院主和长老,但这一次在出宗之后,已经全给杀了。如此在昆仑山下跪着的那些,就是你口中的无辜者和罪不至死者了。
“当然。”
说到此处,陈素行稍有停顿,然后继续说,
“还有最后一个罪人,当然就是宫徵羽,她是教主,冰雪宫做的所有孽债,都理应有她的一份,具体怎么处置,看你吧。”
而道士闻言,也稍作沉默,然后忽然问起了一个不相关的话题,
“师叔,冰雪宫转道为魔的根源在哪?”
冰雪宫转道为魔是后唐的事,距今已经有三千多年。彼时的冰雪宫还叫离恨宫,但宗址没有变过,为了更方便的摄食阴寒之气,这家宗门远离神州腹心,偏居一隅,所以即便是转道为魔这样的事,也仅仅只是在北方掀起了波澜,南方关心的不多。
地处偏远是一个原因,另外在那时候,天下间的太阴法脉远不止离恨宫一家,那时候也尚未绝地天通,上下信息传达无阻,有上有下,世间多得是更重要、更值得关注的事。再有就是,像正道堕魔这种事,纵贯过往,只能是用司空见惯来形容了,兴许是走火入魔,或是走投无路,又或许只是一念之差,正道便成了魔道。太远的不说,就说当下,龙虎山养妖豢魔,炼制人丹;峨眉山因私利而犯杀戒、贪戒;严人英血洗荀氏,拜投绿袍门下;火焰山因私仇与魔道配合;北邙山因私利与魔道配合;乌蒙山、百灵谷投机入魔……这些不都算是入魔么?例子实在太多,离恨宫转魔,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而且冰雪宫的那次入魔,完全没有任何外力介入,时间一长传到现在只知道是因情而起,冰雪宫祖师性情大变,突兀入魔,与天下正道划清了界限,封锁了雪域,并放下话来,过天山以北者杀无赦,至于具体起因,知道详情的实在不多。
陈素行听了道士的询问,面色有些古怪,但想到真实原因可能会影响到自家师侄对于冰雪宫剩下活人的决断,所以还是如实回答了,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谜底就在谜面上。”
陈素行这般说着,也没有叫道士去猜,紧接着就给出了答案,
“冰雪宫里有一道法门,化作「蟾牵兔」,是一道双修法。”
道士闻言皱眉,
“房中本就道家正法之一,虽然小众,但也并非禁忌,冰雪宫怎会因此入魔,他们难不成行了强迫之事?”
“那倒没有。”
陈素行摇头,但显然,这种事是很难以启齿的,陈素行说的时候也有些别扭,
“事情发生在第三代祖师和第四代祖师身上,这两位情况有些特殊,既不是师兄妹同辈关系,也不是分宗别支的两脉之人,是一道法脉里面衣钵相传的嫡亲师徒,甚至可以说,第四代祖师是第三代祖师亲手带大的。”
事情说到这就很明显了。
“悖伦双修?”
道士眉头拧起。此等行径,那确实是魔头无疑了。
道家自有清规,火居道士可以成家,房中也是正法,一宗之内结侣修行的多得是。而且修行人,寿元悠久,更不乏老夫少妻或者老妻少夫,譬如李静虚便是。但同凡世一样,修家结侣也是要讲人伦的。凡世以血缘定人伦,山上以师徒定人伦,在师徒相传的一道法脉里,除非是同辈,否则是决不允许配偶的。就说李静虚,他也要遵守人伦,找的是宗外之人,便没有这个顾虑,如果是在宗内,只要是不同法脉,不同师承,那即便是不同辈,只要你情我愿,得各自师长点头,也没问题。
而道家先贤之所以要专门定下这个师徒禁忌的规矩,自然也是有原因。一来,传道解惑乃至衣钵传承,是极为庄重的事情,一旦跟感情扯上关系,那无论是传道还是传承,恐怕都要起灾祸。以情乱纲,以色换法,众徒争师,祸起萧墙,这些就都是可想而知的事了。二来,这套规矩是保护徒弟的,如果没了这层枷锁,那在悬殊修为以及各式各样的秘法下,做徒弟的怎么反抗?或者说,做徒弟的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究竟是动了真情还是为人所惑。
这是道家绝对不能触及的禁忌。
同一时间,道士也就明白了师叔所说谜底就在谜面上这话的意思了,因为冰雪宫到现在还是这幅德行,原来是根子上出的问题!只不过,再未能得到师叔亲口确认之前,道士也无从得知,冰雪宫是入魔后所以无顾忌而悖伦,还是因悖伦而入的魔。
“冰雪宫的第三代祖师和第四代祖师早生情愫,但一直恪守戒律,不曾越界。三代祖师天资不凡,当时在五境巅峰,尝试冲击仙关,但在关键时刻走火,蔓延全身,生死一线,火扑不灭,导之不出,无药可救,四代祖师别无他法,想起秘术「蟾牵兔」可以吸泄精气,于是冒险一试。”
陈素行简略说了一下内情,然后又道,
“三代祖师险死还生,堪破仙关,四代祖师重伤,肾府被劫火烧枯,连累元婴夭折,但好歹是保住了性命。经过此事后,两人相互表露心迹,并且,为了给四代祖师治伤,后面两人又进行了多次双修,三代祖师主动以仙家精元为四代祖师滋补肾府和绛宫。
“但是么,世上无不透风的墙,事情不出意外败露,在宗内宗外都引发轩然大波,口诛笔伐。随后四代祖师自尽,三代祖师发狂入魔,对宗外放出禁令,入雪国者死,在宗内大开杀戒,把坚持要将二人剔除宗谱的持正门人统统杀死,随后又向宗内公开传授经他进一步改良的「蟾牵兔」秘术,并放开枷锁,叫门人肆意修行,乃至今日。”
道士听着,不禁连连摇头,等到陈素行说完,他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便道,
“宫徵羽我就不见了,师叔叫她把宗藏整理好,可以换她一命,但这个宗门不能再继续传承下去了。我让宝瑛,哦,就是万载寒蚿,她现在已经是神女峰的真传弟子了,而且为了辈分考虑,宗里决议还是把她挂在元帅名下,宝字辈的。她在宗里读经也有些年头了,本身也有太阴缘法,就让她接管冰雪宫,开分宗法脉,传承太阴正法。当然,新宗派的名字要重新取,这个是后话了,再定。
“昆仑山下那批人,包括宫徵羽在内,全部迁入西华殿那片偏地,划下界来,终生不得出,这股邪风必须到这一代为止了。如果这里面确实有从未修行过此法的,或者是被人强行收入山里授予此法用作炉鼎而自身不曾主动犯戒的,可以直接放了,但从此不得再提冰雪宫弟子的身份。我等下就唤宝瑛过来,在这个过程里,如果谁有反抗和不满,她自会干预。”
认真听完道士的决定,陈素行也点了点头,说,
“你安排的很周到,这样也就很可以了。他们该感念你的慈悲。”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随后道士再问,
“师叔你自己怎么打算,身份还要瞒下去吗?”
“这个在来的路上我也在想,现在听了你的妥当安排,那我这边也就好办了。”
陈素行说,
“我也去西华殿,等过几年吧,我度风灾,死在西华,被吹为劫灰,神形俱灭,然后我就恢复原样貌回山里,借口就说被困在秘境洞天里了。反正我这两百年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知情人就现在这些,不扩散了。”
道士听了,想了想,随即点点头。
这样确实是最好的安排了,师叔虽然贡献良多,可以说是对天下大局尤其对江北正道,是有大功的,但考虑到师叔自己未来的名声以及三清山的清誉,这种功劳也实在说不得。
“那师尊呢,您要跟着去西华的话,何时见她老人家?”
道士又紧跟问了一句。
听得这话,陈素行的脸色更不自然了,连道,
“长辈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