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意真人领着程心瞻离开了祖师堂,一路往兵锋山后山腹地走,来到一处山崖前。
山崖顶上有巨湖,巨湖溢出,在山崖前形成了一挂瀑布。
湖水中闪烁着雷电光弧,像是一条条银紫色的水蛇。电光顺着瀑布落下来,砸到崖底的峡江中,发出轰然爆鸣,溅起雷光千万。
山崖上刻着八个雷篆大字,分作两列,曰为:
「雷池重地」
「霆光明界」
“大先生,请。等进去了,大先生当心眼睛。”
定意真人伸手相邀,指向瀑布。
于是,程心瞻便知道,在这一挂瀑布之后,应该就是神霄派的雷池洞天了。
两人纵身一跃,飞穿瀑布。
程心瞻只感觉眼前银光一闪,便换了一片天地。
这洞天里到处都是明晃晃的,天上没有太阳,但每一处虚空都在散发着无穷明光,把一切都照得彻亮,无论山川石水,都被亮光照得显现出一种刺眼的白色。而无论花草树木,还是走兽虫鱼,都是清一色的白。白色的枝叶,白色的花朵,白色的羽毛,白色的鳞片。
这是一个明光极昼世界。
难怪定意道长说进来要小心眼睛。
不过程心瞻自修行之初就有修行明光法,对于这点电光自然不放在眼里。
最神异的当属天上。天上没有日月星辰,白茫茫一片,但倘若仔细看,便能发现天穹上到处遍布着银色的细线。这些细线彼此搭接交织,勾勒出一张弥盖天宇的巨网。巨网发着一阵一阵的明光,从一边涌到另一边,如浪潮一般,又像是激发的雷霆。
不仅是明光,洞天里还有永不止歇的嗡鸣。这种声音很低沉。风不是呼呼的吹,而是嗡嗡的响;水不是汩汩的流,而是轰轰的泻;树不是哗哗的摇,而是呜呜的叫。
相比于外界,这里面的一切声音都被放大、放低了。
除此之外,第三种不同的感觉是吸入口鼻的天地灵气变了,变成了纯粹的先天法炁,纯度极高,与自家的三清洞天相差不大。
神霄派洞天开辟的晚,这反而是好事,受后天侵袭的时间少。而且雷霆天威,本就是阴阳交合下的半先天之炁。这方洞天里到处充满着明明霆光和隐隐雷鸣,能保持这样高的纯度也就不奇怪了。
“来,先生,这边走。”
定意真人为程心瞻引路。
不一会功夫,两人来到一处白壁高峰前,峰顶上建有一座银瓦小观,有个电光结界将小观笼罩。
“就是这里了,大先生自行上前吧,贫道就不过去了。”
定意真人在山前留步。
程心瞻点点头,飞身向前,落到峰顶上,停在小观结界前。
观名:寂然观。
观中寂然。
程心瞻站定后,开口叫门,
“老真人,心瞻求见。”
年轻道士的声音在山巅回荡,不闻回声,耳边仅有雷鸣隐隐。
道士静静等待着。
他并不着急,没有催促,也不担心真人会闭门不见。老真人此时应该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进行打扫和收拾。
这时候的真人,除了形貌和体味上散发出老态朽味,同时应该还在尝试进行着各种隐秘的尸解法。从义玄道长之前的状态就能推断得出来,老真人这辈子应该是无望天仙了。此时在将死的最后关头,要说有什么大突破,证得天仙,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延寿机会,就是剑走偏锋,转天仙道为尸解仙道,去尝试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尸解法,以谋求飞升延寿之机。
尸解法自古以来就是求仙取巧法门,正道大派有钻研,旁门散修更是趋之若鹜,这也导致了尸解仙法的花样百出和光怪陆离。有像明治山祖师「寄竹飞升」那样的雅致,也有像七代祖师杜守拙「剪纸飞升」那样的怪异,更有许多像「碎尸兵解」、「焚身火解」、「化尸水解」这样的血腥可怖之举。
谁也不知道义玄真人在尝试什么。
在生死面前,惜身和体面,都变得不重要了。
如此,程心瞻静静等了约有半刻钟的功夫,观外的结界一个闪烁,忽然就消失了,观中随之传出来一道声音,
“大先生请进。”
于是程心瞻上前,推门入内。
道观很小,只一间空荡荡的殿室,推门之后,里面的情况就一览无余了。
观中依旧明光生发,亮白磊磊,但无供无奉,仅蒲团上坐着个模糊的人影。
之所以说是人影,是因为此人以电光做茧,将自己环绕,使得外人看不清他的真实面貌。
程心瞻进观后即止步,在离人影丈许外坐下。
“贫道老迈,相貌丑陋,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还望大先生见谅。”
玄义真人说。其人嗓音浑浊,似有重痰在喉。
程心瞻也是第一次见到五境大修寿尽前的样子,物伤其类,心中自生悲戚,有些不太舒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玄义真人善解人意,并不等程心瞻回答,便紧跟着问了一句,
“大先生此刻还来寻我,定是有什么要事,可是海外出现了什么变故?”
程心瞻闻言摇头,连答,
“海外无恙,真人不必操心。”
“哦?那是何事?”
义玄真人有些疑惑。因为他知道,大先生的行事作风是极稳妥的,也是极守礼的,除非是天大的要事,不然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还来打搅自己。
这时,程心瞻把手一翻,变出一个三寸高的白脂玉净瓶。玉瓶微透,隐现阴阳玄光,仿佛混沌涌动。
“前些时日,承蒙祖师庇佑,叫贫道炼出一炉大尸解丹。贫道想着真人或许用得上,特来拜见。”
程心瞻说。
“大尸解丹?!”
义玄真人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身形也跟着动,引得身外电光一阵动摇闪耀。
“咳咳咳——”
一时心情激荡,虚弱的义玄真人当即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使得身外的光茧闪耀的更加剧烈了,同时也变得更加稀薄了。
“正是。”
程心瞻以坚定的语气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大尸解丹,你炼出了大尸解丹,这大尸解丹……”
义玄真人明显是心乱了,翻来覆去念叨着大尸解丹这几个字,言语含糊不清,似是藏着话不好说出来。
这倒是很好猜,此时此刻,大尸解丹便是义玄真人的救命稻草,他当然想要。不过,义玄真人心里也很清楚,大尸解丹是真正的仙丹,无上神物,其价值无可估量。而且,仙丹主人又是三清山的大先生,自己这个将死之人,身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拿得出手换取大尸解丹的。如果是举神霄派整派之力,倒是能找出几件与大尸解丹价值相当的宝物,可是为了自己这道残躯,值得以宗门至宝相换吗?
所以,义玄真人是想要,又张不开口。
程心瞻能猜到义玄真人此时的心里所想,但他根本不去讨论丹药的价值与交换之事,而是直接张口询问,
“真人,你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贫道有话就直言了。我这丹药妙用颇多,但对于此时的真人来讲,最紧要的用途有两个。
“第一种,真人将其口服炼化,得丹药之精,可以延寿百年。在这百年之中,真人可以继续求解天仙之道,或是尸解之法。
“第二种,真人以元神出窍,舍弃皮囊,遁入丹中,以丹药为躯壳,然后催发丹效,以尸解仙身度劫飞升。不过,此举会立即召来成仙劫,而且倘若成功度过,也无法折返留世,只会被丹气托举,飞升灵空仙府。如若过不去,便是即刻身死道消,神仙难救。”
说完,程心瞻看向义玄真人,问道,
“不知真人想要如何用丹?”
义玄真人认真听着,听完之后,心情甚是复杂。有重获生机的欣喜,有闻丹神妙的惊诧,有平白受丹的愧疚,也有无力偿还的不安。如此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在心头酝酿,等到了嘴边,也不过是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