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闻,北斗有「救济解厄」之光,吾今欲用,孰能致之?”
一道飘渺而高远的问询声在棋盘山上空响起。
而在这道问询声响起的同时,天上的紫微星似乎分外明亮,紫光照耀在法坛上,触发了隐藏的禁制。
作为法坛的主祭人,何颂时立即感应到,在那道如同神谕一般的声音响起后,脚下的法坛气息立即发生了变化,从一座独立的祭坛成为了一套坛阵中的分坛。而他,通过坛阵之间各坛的彼此气机牵连,眼中迅速闪过几副画面,耳边也有不同声音传来:
豫章,散原山,北斗净水明光玄坛,奉北斗净明澄澈之光;
豫章,阁皂山,北斗无量度人玄坛,奉北斗度人消灾之光;
金陵,句曲山,北斗本命延生玄坛,奉北斗司命护持之光;
豫章,三清山,北斗天文占星玄坛,奉北斗灵验辟邪之光;
滇文,巍宝山,北斗璇玑保禄玄坛,奉北斗驱邪安镇之光;
武陵,八面山,北斗真武荡魔玄坛,奉北斗破恶荡魔之光。
何颂时如何不知,这六家立坛报声的门庭均是显赫当世、鼎鼎有名的北斗法脉!
而除了这六家,何颂时还能感应到,这几处法坛奉出的神光全部汇聚到了苗疆的一处地方。那里紫光灼灼,神威滔滔,正是此方坛阵的主坛——紫微神坛。
神坛主人何颂时也看的分明,那位站立在坛顶的贵气逼人的道士身披星袍头戴星冠,言出法随,仿佛帝君降世,号令群星。虽然这位坛主的仙颜何颂时不曾见过,但他也知道,当世身应紫微帝命,且能把这六家北斗星脉全部召集起来组成坛阵的,只可能是那个人了。
来自东方的道门领袖,程真人,程大先生。
这时,何颂时再看向站立在坛下的来自三清山的杜真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位杜真人来到西域,除了与自家掌教的交情,恐怕也是听从程大先生的号令行事。而自己脚下的这座法坛在修缮过程中杜真人提出的种种精妙绝伦的建议以及今夜这场盛大的祭祀科仪,其中包括对于北斗星罡的应用,应该都是来自于程大先生的暗中指点。
这就都说得通了。
是,那位大先生的科仪与坛法是举世闻名的,三清山再厉害,也不该人人都有这样的本事。
何颂时想明白了,随即释然一笑。自己还以为杜先生口中的除魔法事是针对冰雪宫的呢,没想到是针对南方的妖魔。那目标应该就是传说南派的宗祖魔王,绿袍老祖吧?只有那条肆虐南方的孽龙才值得程真人弄出这样大的阵仗来。
不过除魔哪里不是除,冰雪宫固然可恨,但如果能剪伐南方魔龙,而北辰宫又能刚好出得上力,那何乐而不为呢?
并且,能与以上这六家当世顶尖的星脉并肩,组成七星之坛,奉送北斗之光,共同参与到如此浩大的荡魔盛事中去,这对于已经破门一甲子之久、逐渐被天下人遗忘的北辰宫来说,是意义重大的!
只要自己能在今夜施法发声,那么就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告诉幸存的北辰弟子、告诉天上祖宗与地下亡灵,北辰没有亡!北辰依旧在!
此时此刻,何颂时心中没有第二个想法,只想奉召送光,高呼北辰之名,施行除魔之事。
只是,何颂时在心中暗恨,他恨自己境界太低,未达四境,而北辰宫与那座紫微神坛相隔数万里之远,即便是坛阵玄妙,恐怕以自己之力也难以将报名壮宗之声与北斗度厄之光送达。届时,既误了除魔大事,又在天下星脉面前丢了北辰宫的颜面,那自己真是万死莫辞了。
只不过,就在何颂时愁急之际,何颂时的心中忽然响起了程心瞻送来的心音:
“何道友,这便是贫道与您所说的除魔法事之一。七星聚光,合坛成阵,方可除魔。而北辰度厄之光,不可或缺,万望成全。只要您出手,北辰重建之事,当为天下星脉分内事。”
何颂时闻言连忙在心中应答,
“真人,不必说这些,贫道自当成全,不,应该说是互相成全、惟愿成全。只不过,贫道惭愧,此身法力低微,力有不逮,强行施法,怕会误了大事。”
程心瞻闻言松了一口气,然后回答,
“道友不必担忧这些,您只管去做,一切有我!”
何颂时听到这话,立即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有五境撑腰,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尤其是这位五境是受大先生本人指派,又亲身参与了法坛的营建。
长长吐出一口气,何颂时看向天上正在大放光芒的紫微星,面对着空旷而绚烂的星空朗声回应,
“回禀真人,棋盘山北辰宫奉旨敕建「北斗度厄升真玄坛」,得有此光,今奉进呈。”
坛下,程心瞻立即暗中施法,将何颂时的声音远远传播开来,响彻龙首原,并炼音成雷,送到四万里之外的南方去,也让南方诸宗知晓,西域的北辰宫犹有传人在世。
喊话之后,何颂时再掐一个法诀,于是,高悬在法坛之上的北辰宫祖传宝镜便换了一个方向,对准南方的紫微神坛方向,他口念一声,
“去!”
坛下的程心瞻再度出手,调用坛力,间接影响北辰七星镜,使其发挥巅峰威力,破开虚空,将星雨送出。
于是,拜斗坛上,夜穹中星光滴落,却于半空中消失。下一瞬,便跨越了四万里之遥,来到了苗疆红木岭的紫微神坛之上。
然而,就在拜斗坛星雨送出的那一瞬间,在棋盘山的西北方向,忽有一道月光刺破星夜,疾驰飞来。其速度和威势,已经超出了凡间五境,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道清冷的由远及近的女子声音,
“三清山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些,都管到我西域来了!”
坛下,程心瞻炁身拔剑出鞘,飞天而起,迎向那道月光,同时传音何颂时:
“星雨送出,坛阵已成,法坛将自行运转,无需道友再出力。法坛上有乾坤挪移之阵,直达天山剑派,道友疏导门下弟子逐一撤离即可。”
————
苗疆,紫微神坛。
当最后一道星雨跨越四万里之遥来到这里,与其余六道星雨汇合,齐集北斗神光七蕴后,当即就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星雨大放光芒,通天彻地。
于下,星雨的降落范围陡然变大,从原先的恰好浇灌法坛三百丈方圆,到现在直接涵盖整个红木岭之地,囊括三百余里。
于上,星雨的起源高度瞬间拔升,从原先的紫罗华盖之下,骤然升举到高天之上,几乎不可探明源头。这片浩淼星雨好似是直接与天上的星河连在了一起,天上的星光洒照下来,便自然而然化成了雨,分不清这个转换的过程是从何处发生的。
与此同时,由于星雨的涵盖范围变得极广,所以直接就把盘旋在法坛周围持续施法攻坛的骊龙给罩了进去。这些星雨罡露滴在骊龙的身上,顿时就激起一阵青烟,并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这些雨滴在骊龙润泽油亮的墨绿色鳞片上留下了大片大片的红斑,好似下的不是雨,而是烧红的铁水。
“昂——”
骊龙顿时吃痛,发出痛苦的嘶嚎,百丈龙躯在光雨中剧烈的挣扎扭转着。
果然是那种净水!
这种极致的痛苦马上就让魔头想到了之前在三重天上与这道士斗法时,道士以水咒召来的星水光河,当时那种星水如热汤浇雪一般的就破掉了自己辛苦修炼而成的修罗血河秘法。而这次,眼前这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星雨巨幕,却是比那次道士施咒召来的星水还要厉害得多。
绿袍在星雨中腾挪,水遁,光遁、虚空遁,但无论哪种遁法也躲避不开雨水的浇灌;喷火、吐水、嘘风、呵云、呼雷,他把种种手段都试了个遍,却拿星雨没有丝毫办法;头顶、尾抽、爪挠、牙咬、运兵、祭器,巨龙使出浑身解数,却始终无法突破七位北斗护坛灵官的守护结界,对法坛造成任何伤害。
然而,孽龙拿星雨没有任何办法,可星雨对孽龙的伐害却是实打实的。随着他在星雨里待的时间越来越久,龙躯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无奈,绿袍只好强忍疼痛,飞腾而上,想要抵达星雨出现的地方,摧毁其源头。
只不过,绿袍一路高飞,飞上了三重天,也找不到星雨的源头在哪里。
“昂——”
这一次的龙啸,充满了不甘,其中还带上了一丝丝的恐惧,他无法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道士又将如何运用这星雨。是直接施咒全部浇灌到自己身上,腐蚀自己的龙身;还是将其注入桃花江中再汇入黔江,坏了自己的合道地;抑或是遍洒南荒,遏制修罗魔氛。
绿袍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丝慌乱,他不得不承认,他这一次是被道士的大手笔和大法术震慑到了。他惊怒于世上竟然会有如此庞大的坛阵,七座分坛居然可以如此分散,而且各自相距主坛又是如此之远,叫人无法提前防备、无法逐一攻破。而唯一一个近在咫尺的主坛又可以随意调用分坛的力量,致使自己无法正面攻破。
这岂不是说正道以后都可以不出家门而施以无上神通诛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