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迅速传遍整个天下。
“黄河水清,顾氏圣人出——”
简简单单一句话,顿时便再次掀起了无数波澜。
截止今日——
虽然顾氏的存在早已不复当初,甚至就连当初那一段段脍炙人口的故事也早就已经淡去了不少。
可顾论终究不同。
可以说,他这一辈子都在为了这三个寓言做着铺垫。
加之先前顾氏的种种。
那这个寓言就注定会再次掀起整个天下的动荡。
.......
——九州风云骤然升起。
这三条预言在某些程度之上可以说是大大加重了九州的烽火。
没有人不想走到最高。
也没有人愿意甘于人后。
大都,元廷枢密院。
密报堆成小山。
《巨鹿录事》的最后一页,被人反复抄录了上百份,分发至各行省、各宣慰司、各万户府。
那三句话被朱笔圈了又圈,圈到纸张发皱发破。
年轻的元天顺帝妥懽帖睦尔坐在御座上,听大臣们争得面红耳赤。
“妖言惑众!当严令各地缉拿传谣者,斩无赦!”
“斩?拿什么斩?天下人都在传!那顾伦活着的时候都没能按住他的嘴,如今他死了,你倒是能把死人从坟里刨出来再斩一遍?”
“黄河水清乃是祥瑞!当遣使祭河,告于太庙,昭示天下此乃大元之德所感——”
话没说完就被嗤笑打断:“大元之德?顾伦那老儿说的是‘非蒙元非赵宋’!”
“你祭河祭得再热闹,人家不信有什么用?”
天顺帝揉着太阳穴,听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争吵,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登基六年,权臣把持朝政,天灾人祸不断,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顾伦,三句话就让整个朝廷乱了阵脚。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殿里骤然安静。
“传旨。”顺帝面无表情,“各地严防奸细煽惑民心。凡传播顾氏遗言者,以谋逆论处。”
群臣面面相觑。
这道旨意发了,等于没发。
因为已经在传了,而且传得满天下都是。
天顺帝也知道这旨意没什么用。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散朝后,他独自留在殿中,望着御案上那张抄录着三句预言的薄纸,久久没有动弹。
“百年之内……非蒙元,非赵宋……”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
没有人看见,这位年轻皇帝折纸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
江淮,某处义军大寨。
冯寨主——那位已经是老寨主的孙子——正对着墙上悬挂的那三行字发呆。
这是从巨鹿抄回来的原本,据说伦公临终亲笔。
寨中花了整整三千石粮食,托了十七层关系,才从巨鹿顾氏后人手里换来的手抄本。
他看了三年了。
每看一次,都觉得自己懂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百年一统”——谁统?
“圣人出世”——谁是这个圣人?
“处处皆巨鹿,人人皆顾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们去投奔巨鹿吗?
可巨鹿现在已经没几个活人了,投奔谁?
副寨主站在一旁,忍不住道:“寨主,伦公活着的时候,从不给我们指战事吉凶。”
“如今他死了,留下这三句话,会不会……是在给我们指一条路?”
冯寨主没有回头。
“指路?指什么路?”
“就是……天命所在。”副寨主压低声音,“咱们在洞庭打了二十年,打来打去,还是这些人,还是这点地盘。”
“伦公说百年一统,那总得有人来统一吧?”
“咱们为什么不能是那个人?”
冯寨主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着这位跟了自己十五年的副手,眼神复杂。
“你也想做圣人?”
副寨主一怔,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是说,咱们可以——可以顺应天命……”
冯寨主没有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墙上那三行字。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跟他讲过的故事。
祖父说,当年刘老寨主活着的时候,曾经跪在巨鹿城外三天三夜,求伦公指一条“天命所在”的路。
伦公没有开门。
后来刘老寨主死在水寨里,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走的那条路,到底是不是对的。
冯寨主忽然有些明白了。
伦公不指路,是因为路从来不在他手里。
路在人心里。
......
浙东,邹衡军中。
邹衡盘踞海上多年,官军剿不动,义军拉不拢,是各路势力里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他读罢抄来的三句预言,沉吟良久,把纸递给身边的幕僚。
“你怎么看?”
幕僚是浙东名士,早年曾游学至巨鹿城外,远远见过顾伦一面。他接过纸,看了很久,缓缓道:
“主公可曾注意,这三句话的顺序?”
邹衡一愣:“顺序?”
“第一句,百年之内,九州必复归一统。”幕僚指着纸上的字,“这是果。”
“第二句,黄河水清,圣人出世。”他手指下移,“这是因。”
“第三句,处处皆是巨鹿,人人皆是顾氏。”他手指落在最后一行,“这是——这是根。”
邹衡皱起眉头。
幕僚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
“主公,伦公的意思是:圣人不是某一个人,是一群人。”
“一统不是某一家一姓的基业,是天下人共同的心愿。”
“顾氏千年,守的不是城池,不是血脉,是那个‘理’。”
“理在人心,人心不死,顾氏就不灭。”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伦公替顾氏千年,给天下人留的最后一句话。”
“他不是在预言未来。”
“他是在告诉未来的人,该怎么活。”
邹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苍茫的海面。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军中凡有私斗、劫掠百姓者,斩。”
“凡能识字、愿读书者,给双饷。”
幕僚一怔:“主公这是——”
“我读书不多,听不懂什么‘理’不‘理’的。”邹衡没有回头,“但我听得懂一句话——人心。”
“伦公一辈子算无遗策,临死前不教人打仗,不教人造反,偏偏教人心。”
“他教的东西,错不了。”
“我以前没什么志向,但若是有机会,这皇帝我为何又做不得?”
.....
四川,徐源军中。
徐源正在看地图。
他当初跟随众多起义军起事后,经历颇多,后率部入蜀,据守成都,与中原群雄各不相扰。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皱眉走出,只见几个亲兵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老者的手里举着一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