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前军,加速通过前方开阔地,进入丘陵地带后,派出反侦察轻骑,驱离或歼灭所有蒙古斥候,绝不可让其摸清我军真实兵力和动向。”
“是!”
“另,”顾晏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派人联系张珏,确认他是否已抵达黄河北岸预设阵地。”
“再派快马南下,设法找到岳雷——告诉他,他只有七日。”
“七日后,无论成果如何,必须化整为零,向预定集结点靠拢。”
“遵命!”
同一时刻,邢州城。
这座刚刚经历血战、尚未擦净城墙血迹的重镇,此刻已成为蒙古大军南下的前哨。城内焦烟未散,街道上蒙古骑兵往来奔驰,马蹄踏过尚未清理干净的瓦砾和血渍。
原宋军节度使府衙,如今悬挂起了蒙古狼旗。
铁木真坐在原本属于刘锜的主位上,面前摊开着一张比极为详细的河北堪舆图。
“三天了。”博尔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派往巨鹿方向的斥候,折了七成!”
“回来的那些人,带的消息互相打架——有说看见大队往东去了邯郸方向,有说往西进了山地,还有的说巨鹿四门紧闭,城头旌旗招展,根本不像主力已走!”
木华黎的独眼盯着地图,沉声道:“更古怪的是北面。”
“洺水以南的几个村子,几乎空了,剩下的老弱一问三不知。”
“我们的游骑在那一带,几次撞见小股汉人轻骑,交手即走,滑不留手,根本抓不住活口,也辨不清是不是顾晏的正军。”
一名负责南面侦察的将领补充道:“南边张珏所部,在黄河北岸扎下连绵营寨,日夜鼓噪,摆出强攻架势。”
“但据对岸我们的眼线观察,其营中炊烟数量,似乎不足以支撑万余大军……”
铁木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巨鹿”与“太行山”之间轻轻划动。
厅内只余炭火噼啪声与将领们粗重的呼吸。
“顾晏……”他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他一定在动。”
他抬眼看着众将:“你们觉得,他主力还在巨鹿吗?”
铁木真的声音十分平静,眼神亦是格外深邃。
他太了解顾晏了。
更清楚如今的局势到底是什么样的。
顾晏这种人。
会甘心将大势都让给他们吗?
博尔术迟疑了一下:“这……若我是他,死守经营千余年的坚城,倚仗深得民心,背靠太行,岂不比贸然出城浪战稳妥?”
“那是常理。”铁木真摇头,“但顾晏不是寻常对手。”
“他若只想死守,就不会派张珏去黄河虚张声势,更不会在之前冒险分兵南下与我周旋。”
“他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巨鹿延伸出几条可能的路线:“向东,是邯郸、大名府,直面我兵锋,无险可守,不像。”
“向南,是黄河,有张珏在,但若真想南下,何必让张珏提前布防暴露意图?”
“且南下就要与赵宋主力决战,他兵力不占优,不像。”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西北方向,太行山那巨大的阴影上:“唯有向西、向北,进太行山。”
“进了山,我们的骑兵优势顿减,他便可倚仗地形周旋,拖延时间,等待变数。”
木华黎皱眉:“大汗推断有理。”
“但我们没有确凿证据。”
“斥候损失惨重,百姓缄口不言,顾晏就像消失在河北的雾气里。”
“若他主力真已悄悄移向太行山,我们在此猜测,岂不贻误战机?”
“所以,我们不能干等。”铁木真眼神一厉,“不管他是藏在巨鹿,还是正在溜向太行,我们都要压上去,逼他出来,或者逼他加速行动,露出破绽!”
他转向诸将,开始部署:“博尔术,你率一万五千骑,为前锋。”
“扫荡巨鹿以北、洺水以南的所有区域。”
“遇村焚村,驱散百姓,清空可能藏兵藏粮之所。”
“我要你造出直扑巨鹿后路的声势。”
“木华黎,你率两万步骑为中军。”
“紧随博尔术后方,沿博尔术清理过的路线,向西北方向,朝太行山东麓的滏口陉、井陉等主要入口逼近。”
“若发现顾晏军踪迹,或遭遇有力抵抗,立刻结阵,固守待援,绝不可冒进中伏。”
铁木真的表情十分严肃。
他这种人,越是到了关键时刻就是会愈发的谨慎。
胜利只差一步了。
只要除掉顾晏。
这天下,他就唾手可得!
......
与此同时,应天府。
垂拱殿。
殿内的气氛同样凝重。赵竑面色阴沉地看着周延儒送来的最新密报,以及几乎同时送达的、铁木真措辞强硬的要求。
“陛下,”高俭声音急切,“铁木真催促我王师即刻渡河,配合其北进。”
“此乃歼灭顾晏逆贼的天赐良机啊!”
“若再迟疑,恐蒙古人生变,或顾晏遁入深山,则后患无穷!”
孙德海却持重道:“高侍郎,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铁木真狼子野心,急于让我军北上,无非是想让我军与顾晏残部先拼个两败俱伤。”
“我军此时渡河,直面张珏,就算胜了,也是惨胜,届时如何应对以逸待劳的蒙古铁骑?”
另一名老臣颤巍巍道:“孙大人所言甚是。”
“且……巨鹿乃文脉所系,若在我王师与蒙古军合围之下玉石俱焚……千古骂名,恐非虚言啊陛下!”
赵竑听着臣子们的争论,心中烦乱如麻。
他想顾晏死,想得日夜难安。
但他更怕,怕亲手摧毁巨鹿会成为他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怕在史书上留下“联虏毁圣”的恶名。
人就是如此复杂。
越到了关键时刻,这些人往往就越会在乎所谓的名声。
这就是人性的通病。
包括他赵竑同样也是如此。
可他没得选。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思绪,做出了决断:“传旨周延儒。”
“王师可以渡河,可以北进,作出威压巨鹿之势,以牵制张珏及可能藏匿的顾晏余部。”
“但务必告诫前线将士,我军首要之务,乃威慑与牵制,而非强攻硬打。”
他的目光扫过众臣,一字一句道:“尤其是巨鹿城——不可强攻,不可纵火,不可使我王师成为毁坏圣裔祖地、焚毁千年文萃之罪人!
高俭有些不解:“陛下,若如此,如何确保歼灭顾晏?”
赵竑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剿灭顾晏主力,是铁木真求我们联手时答应的事。”
“他们想要河北,想要财富,就该出死力。”
“巨鹿这块硬骨头,让蒙古人去啃!”
“他们若毁了巨鹿,天下人只会恨胡虏残暴,而我大宋王师,是去救援、去威慑、去保全文脉而未果的仁义之师!”
“将来史笔如铁,也只会记载胡虏之恶,而非朕之过!”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更寒:“只要顾晏和他的死忠兵马被消灭在巨鹿城外或太行山中,顾氏嫡脉断绝,剩下的老弱妇孺与旁支,还能翻天不成?”
“届时,朕自有手段,慢慢收拾局面,将顾氏的影响力,一点点收归朝廷。”
“巨鹿的魂,可以慢慢再塑,但握在顾家手里的魂,必须先打碎!”
众臣闻言,细思之下,纷纷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陛下圣明!”高俭拜服,“如此,叛逆可除,恶名由胡虏背负,而文脉圣地之损,亦可归咎于胡虏凶残。我朝既尽剿贼之责,又全仁德之名!”
赵竑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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