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以来,轻易都不会露面。
如今这是为何?
“知道了,本官即刻便去。”顾清定了定神,对郑御史快速吩咐道:“你立刻去办方才所言两事,查案与放粮同时进行,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郑御史匆匆行礼告退。
而顾清亦是不在多说,径直走了出去。
......
文德殿内,气氛与往昔大不相同。
殿中炭火烧得并不旺,不知是刻意而为之还是内侍省如今也捉襟见肘,深秋的寒意丝丝缕缕从高大的殿门缝隙渗入。
御座之上的天子赵竑,身着常服,面色有些苍白,正端着一盏早已没了热气的茶,目光落在御案上几份摊开的奏疏上,久久未动。
赵竑,当今天子,绍光帝。
登基时不过冲龄。
也好在天子当今之势已改,再加上又有顾氏护持,这才坐稳了皇位。
此人性情不算刚猛,却也并非昏聩之主。
只是顾氏权势根深蒂固,朝政大局多年来皆由顾氏把握,他这位天子,更多时候是垂拱而治,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权柄。
近年来,随着顾晏掌兵北疆,顾清坐镇中枢,天子更显沉寂。
顾清跟随着宦官稳步走入殿中,依礼参拜:“臣顾清,参见陛下。”
“太傅来了。”赵竑抬起眼,声音有些干涩,“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顾清谢恩后坐下,垂目静候。
他能感觉到天子投来的目光,复杂难明,有依赖,有疑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毕竟,自北疆战事起,尤其是顾晏掌兵、顾清摄政以来,天子权柄日益旁落,几乎成了盖章的傀儡。
如今四海鼎沸,这口沉重的黑锅,终究要有人来背。
果然,顾清这才刚刚落座。
赵竑便直接开启了话头,也是丝毫都不隐瞒:“太傅啊,顾氏于我大宋之功勋,朕亦是日夜都不敢忘。”
“这才甘于坐在这文德殿之中,将朝政托于太傅。”
“奈何近日来——”
“这风,怎么吹到了朕这里?”
“其中多是言及荆湖、两浙、京东等路……民变蜂起,生灵涂炭。”
顾清端正坐姿,垂目答道:“是臣等无能,未能替陛下分忧,致使宵小作乱,黎民不安。”
“臣已责令有司加紧清剿,并调集钱粮,安抚地方,必不使烽烟蔓延。”
赵竑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清剿,安抚……太傅处置得宜。”
“只是,朕观这些奏报,言词之间,除了忧心民变,似乎……还有些别的议论。”
他抬起眼,目光看似平静,却隐着一丝锐利,投向顾清:“有人上书,言辞颇为激烈。”
“他们说,北疆战事迁延经年,靡费钱粮无算,致使府库空虚,无力赈灾;”
“又说,朝政大事皆决于……嗯,皆决于中枢,政令或有不通,下情难以上达,地方官吏或庸碌、或贪酷,方激成此变。”
他没有直接说出“顾氏”或“摄政”二字,但殿中两人都心知肚明,那“中枢”指的是谁。
顾清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果然来了。
他缓缓起身,认真的道:“陛下明鉴。”
“北疆之战,乃为保社稷安宁,不得不为。”
“其间调度,或有疏漏,臣难辞其咎。”
“至于地方吏治……臣忝居相位,督察百官乃分内之责,未能早察其弊,致使民怨沸腾,更是臣之罪过。”
“臣,请陛下降罪。”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尽数揽下。
这既是惯例,也是无奈。
顾氏如今站在权力的顶峰,也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任何指责,最终都会指向他们。
更别说如今事情本来就没有做到尽善尽美。
天子终究是天子。
顾清确实也可以限制住天子,但那是建立在天子胡作非为的基础上,并不是如今的这般。
赵竑看着深深躬身的顾清,眼神复杂。
眼前这位老臣,是他名义上的老师,是顾氏如今在朝堂的支柱,也是真正把控着这个帝国走向的人。
他既有倚赖,亦有忌惮,更有几分身处其位却难掌其实权的憋闷。
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便是如此。
于任何一位皇帝而言,权力都不是可以分享的东西。
在顾氏强盛之时,他还没有这种想法。
但奈何如今顾氏显现出了疲态。
“太傅言重了,”赵竑虚扶了一下,“北疆战事,晏卿亲冒矢石,力抗胡虏,功在国家。”
“中枢运转,全赖太傅辛劳支撑,朕是知道的。”
他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却莫名沉了几分:“只是,如今内外交困,人心惶惶。”
“有人与朕说其偶览史书,见汉末旧事,常思‘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之语。”
“为君者,为宰辅者,若德行威望不足以服众,则政令难行,祸乱易生。”
“太傅……以为如何?”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重了。
几乎是在直言,是他“德不配位”,才导致天下大乱。
而这也是赵竑最直接的试探。
他希望让顾清表明态度。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他无法针对整个顾氏,因为整个天下没有人能说顾氏德不配位,但单说一个顾清确实可以!
其实若是可以的话,他也不愿意对顾清做些什么。
毕竟也算是受了顾氏的恩情。
但,顾清又岂能退步?
即使他已经听出了赵竑此话中的意思,但旁人可能还不知道顾晖改革的意义,可他身为顾氏家主,看过一代代人留下的东西,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这其中的深意?
他又岂能看着九州再走回老路?
“陛下圣明,以史为鉴,臣受益匪浅。”迎着天子的目光,顾清的表情无比郑重:“德不配位,确为至理。”
“然臣以为,德之厚薄,不在位之高下,而在心之所向,行之所为。”
“且不提前朝旧事。”
“我顾氏于宋,已历数朝。”
“五代执政,不敢言功,唯‘尽责’二字而已。”
“后晖公革新除弊,扫清天下。”
“再有今日犬子为国戍边,老臣虽才具平庸,亦夙夜匪懈,未尝敢有丝毫怠惰。”
“至于今日之乱,天灾骤降,胡虏肆虐,实乃积弊与劫数并发,非一人一时之过,更非德之一字可轻言概括。”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
既点明了顾氏累世的功劳和当前的付出,也婉转地反驳了德不配位的指责,将乱局归因于更复杂的时势。
赵竑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但在心中却是默默地叹了口气。
“朕受教。”他不愿再多说什么废话,就直接摆了摆手,旋即便自顾自的起身,直接走入了侧殿。
看着赵竑的背影,顾清的表情亦是愈发复杂啊,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纷乱的思绪和不安,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眼神深处,凝重如铁。
他能感觉得到。
风雨,似乎要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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