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近乎“直觉”却又充满严密逻辑的推演能力,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
仿佛有一层蒙蔽心智的薄纱被骤然揭开,世界的运行规律、战争的胜负关节,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深刻方式呈现在他眼前。
顾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与隐隐的亢奋。
他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奇妙而根本的变化,虽不明缘由,却无比真实。
几乎在第一时间,他便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家祖显灵!
没错,虽然顾易很少降下什么特别明显的神迹,但随着顾氏的传承越来越长,这些年来所使用的道具越来越多。
无论是临场顿悟也好,亦或是突然痊愈也罢。
当这种事出现的次数多了。
自然而然也就神异了起来。
尤其是顾氏始终都保持着留下自身经历的传记等习惯,这祖宗显灵之事自然而然也成为了家族之中广为流传的想法。
只不过这种事无法与外人说道,毕竟顾学的根本之中便有着敬鬼神而远之。
可在家族内部可就不同了。
这一刻,顾晏只感觉自己的思绪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他没有任何废话,径直起身便朝着祠堂而去。
而于冥冥之中。
顾易同样也在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当然无法完全明白顾晏心中到底是在想些什么,但这却也并不影响他做出各种行动,眼看着顾晏走入了祠堂,他当即也是拿出了通灵玉,立刻为顾晏注入了一道念头。
——统一北疆!
且这一次,顾易所针对的也不仅仅是顾晏,同样也包括了当代顾氏家主。
顾晏年纪还小,还未曾踏入官场。
有些东西他可以不干涉。
但如今局势实在是过于严峻了一些,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捋顺前路。
......
应天府,内阁值房。
熏风穿廊,带起檐角铁马叮咚,却化不开值房内凝滞的空气。
相比于昔年顾晖执掌内阁之时。
如今的内阁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辅陈康伯,年逾古稀,三朝元老,须发皆银,端坐主位如古松磐石。
他乃“顾晖旧制”最坚定的维护者,门生故吏遍布漕运、盐铁、劝农诸司,被誉为“实务派”魁首。
其政风稳健持重,凡事必究章程成例,尤重海贸漕运之利,以为国本。
身旁侍立的户部尚书赵汝愚,精明干练,掌天下钱谷,是陈康伯在财计上的左膀右臂,眉宇间常带着算计的锐光。
次辅虞允文,虽亦出自顾晖提拔,然性更通变,且因常年协调军政、抚绥边镇,身边聚集了一批出身军旅或关切防务的官员,隐隐自成“边务派”。
他身姿依然挺拔,目光炯炯,案头常堆着北疆、川陕的边情塘报。
兵部侍郎王友直侍立其侧,面容黝黑,指节粗大,是曾在北地戍守多年的老将,沉默寡言却气势沉雄。
阁臣汤思退,出身江南清流世家,代表着一股日益鲜明的“清议”势力。
他们推崇顾学中“教化”“礼法”的部分,对海外拓殖的“铜臭气”与军中武夫的“跋扈”多有微词,主张内修文德、敦睦四夷。
汤思退面容清癯,言辞雅致,常引经据典,身旁簇拥着几位翰林院出身的年轻官员。
如起居郎周密,擅文章、好品评,笔下记录着朝堂言行,亦影响着士林风向。
此外,尚有依附皇权、善于揣摩圣意的“近幸”之臣,如知枢密院事钱端礼。
虽非阁臣,却因掌军事枢机且深得皇帝信任,常列席重议,其态度暧昧,常在几派间游移,实为皇帝制衡阁臣的重要棋子。
此刻,值房内气氛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刚刚发言完毕的当代顾氏家主、太傅顾清身上。
顾晏年约四旬,面容继承了顾氏特有的清俊,只是比先祖顾晖多了几分经实务磨砺出的沉肃。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靛青常服,袖口微有墨渍,似刚从工坊或图局中赶来。
“诸位相公,”顾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压过了窗外的雀鸣,“北疆诸部,自启寰初年安抚以来,享互市之利,承教化之风,已数十载。”
“然其地终究政出多门,诸部首尾两端,貌恭而心异。”
“近日边报频传,草原深处有枭雄渐起,统一诸部,其志非小。”
“名为‘乞颜部’之铁木真者,整军经武,法令森严,已非寻常游牧酋长可比。”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的神情,继续道:“清非好战之徒。”
“然纵观古今,草原一统,则南下图存之心必炽。”
“与其待其坐大,边关烽火连年,耗费无算,不若趁其羽翼未丰,诸部犹存离心之际,以朝廷之威,辅以精锐,推行‘改土归流’之实,筑城、屯田、设官、兴学,将大漠南北真正纳入王化,永绝北顾之忧。”
“此非为一战之功,实为开创万世太平之基。”
话音落下,值房内落针可闻。
炉中檀香青烟笔直上升,旋即被几乎同时响起的几声轻咳或叹息搅乱。
陈康伯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清侄忧心边事,老成谋国,其心可嘉。”
“然北疆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漕海通畅,岁入泰半赖于商税,其中与北地皮毛、马匹、药材之贸易,份额颇重。”
“一旦兴兵,商路断绝,税基动摇,国库立见窘迫。”
“且大军远征,粮秣转运,所费何止千万?”
“户部近年虽有余裕,亦经不起如此浩耗。”他看向赵汝愚,赵尚书立刻接口,报出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皆是粮草、饷银、民夫调度之巨。
虽然他是顾晖绝对的支持者。
但或许就是因为年纪越来越大了,如今也显得十分古板了起来,整个人行事作风愈发的固执,丝毫都不懂得变通之道,仿佛是已经忘却了顾晖所言的时移世易。
虞允文指节轻叩案几,缓声道:“北疆骑兵飘忽,利在野战。”
“我朝强于城守、火器、舟师,深入漠北,以短击长,胜败难料。”
“岳公昔年亦曾言,北伐须持重。”
“况今各边镇兵将,久疏大战,能否当此重任?”
“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王友直微微点头,闷声道:“草原广袤,纵有十万精兵撒出去,亦如泥牛入海,补给线漫长,易遭袭扰。”
汤思退轻捋胡须,语调悠长:“太傅之议,岂非违背文忠侯当日‘重法度、兴文教、缓图之’的北疆方略?”
“太傅在时,以互市羁縻,以学堂教化,徐徐图之,方有今日北地粗安之局。”
“骤然兴兵,先启边衅,恐失诸部人心,亦伤朝廷‘仁义’之德。”
“当遣使宣慰,晓以利害,或以爵禄分其势,方为上策。”周密等人低声附和,言辞间颇引孔孟“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道理。
钱端礼目光闪烁,呵呵一笑,打起了圆场:“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太傅深谋远虑,老成谋国;”
“陈相虞相虑及国计民生,老成持重;”
“汤阁老秉承圣人之教,宅心仁厚。”
“此事关乎重大,非一时可决。是否先行文沿边各路,加强戒备,广布耳目,察那铁木真实情,再从容议处?”
“眼下嘛……还是以稳为主,以稳为主。”
闻言,一众大臣皆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很显然——
在面临动兵之事时,这些以往争执不休的个派系人员们,也是立刻统一了起来。
没有人愿意打仗。
尤其是...在这种甚至会影响到利益的情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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