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宵小作乱,何足为惧?”他声如洪钟,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上应天的位置,“顾晖想要江南,就得拿命来填!”
“传朕旨意:韩常所部,给朕死守淮东至扬州一线,寸土不让!”
“沿途坞堡寨栅,悉数加固!”
“征发所有丁壮,充作民夫辅兵!
“告诉将士们,守住这里,朕与他们同在应天,与他们决一死战!”
他做出了一副要与顾晖在江南决一死战、誓与疆土共存亡的姿态。
命令一道道发出。
完颜迪古乃不断的调集物资,整修城防,惩罚作战不力的将领,奖赏勇武之士,甚至还公开处决了几个散播悲观言论的军官。
整个应天乃至周边金军控制区,瞬间被一种临战的紧张气氛所笼罩,似乎皇帝真的要在这里进行最后的、玉石俱焚的抵抗。
然而,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完颜迪古乃秘密召见了自己的长子完颜光英,以及两名绝对忠诚、掌管着最核心女真亲军和皇室财货的心腹老臣。
烛光昏暗,映照着三张凝重至极的脸。
“光英,你听着,”完颜迪古乃的声音压得极低,全无白日的激昂,只有沉甸甸的托付,“朕留在应天,是要给你们争取时间。朕会在这里,吸引顾晖和天下人的目光,做出决战的姿态。”
他看向那两名老臣:“你们二人,协助光英,以向开封转运重要器物、北上征集援兵粮草为名,即刻开始准备。”
“将府库中最为精华的金玉、典籍、工匠名册、辽东旧部图谱,还有那些善于筑城、治铁、识字的汉儿匠户,分批秘密运出应天,经开封,退往东莱。”
“择机返回北疆!”
“记住,动作要隐秘,但路线要稳妥。”
“沿途接应的,必须是我们女真自己的老部族。汉人官员,一个也不得经手核心事务!”
“光英,”他紧紧握住长子的手,目光灼灼,“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带着这些种子,平安回到北疆!”
“回去后,不要急于争权,先稳住旧地,联络诸部,恢复生产,演练兵马。”
“中原的繁华虽然让人着迷,但别忘了,我们的根本在草原和林海!”
“顾晖再强,但他的法子,未必适合寒冷的北国。”
“只要种子在,根就在,就还有再起之时!”
他的表情是那样的严肃。
虽然眼神之中仍是有着些许的挣扎,但态度却是异常的坚定!
“父皇.....”完颜光英身体亦是控制不住的颤抖,认真看着完颜迪古乃说道:“当真要如此嘛?”
“我们还有人马!”
“还有江南可以一争!”
他语气微微一顿,有些颤抖的道:“又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这就是完颜光英最真实的想法!
返回北疆,这对于他们所有人而言代价都太过沉重了!
或许是因为还年轻的关系,虽然完颜光英也明白当前的局势对于他们而言很差,但亦是不愿意走到这一步去。
完颜迪古乃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最器重的长子,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有痛楚一闪而过,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然覆盖。
他松开了紧握的手,缓缓踱到窗边,望着窗外应天府沉沉的黑夜,那里曾经笙歌曼舞,如今却只剩下风声与隐约传来的刁斗之声。
“争?”
“拿什么争?”
他看着自己最重视的儿子,格外严肃的说道:“岳飞钉在淮东,顾晖锁死山东,江南遍地反火!”
“我们的人马,是刀,不是柴,不能填进这无底的火坑里烧!”
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应天的位置,又猛地划向北方:“在这里,我们是坐在别人的屋顶上,底下每一根梁都在等着塌!”
“回北疆,不是败退,是换一个我们能站稳的棋盘!”
他盯着儿子,话语简短:“中原的繁华,是毒药,泡软了骨头,迷瞎了眼。”
“草原和林海才是我们的根,回去,骨头才能硬,眼睛才能亮。”
“顾晖的法子,治不了北地的风寒。”
“带走能带走的精华,扔掉带不走的虚名,朕在这里拖住顾晖,你回去,把根扎牢。”
他最后拍了拍完颜光英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记住,活着回去,把种子带回去,比十个应天府都重要。”
“其他的,都是废话。”
一片静默。
在场几人皆是表情复杂的看着完颜迪古乃,看着这个带他们走了出来,如今又要舍去一切的皇帝,很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能说些什么?
完颜迪古乃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甚至是在以自己的性命作为诱饵,只是想要把种子给留住。
他已经坐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一股莫名的悲伤感瞬间便袭了上来。
完颜光英沉默了良久,忽而站了起来,一脸正色的道:“还请父皇率领大军北归,儿愿代替父皇镇守应天府!”
“糊涂!”
完颜迪古乃猛地转身,脸上闪过了怒色,痛骂道:“你代替朕?你拿什么代替?”
“就凭你这份孝心?凭你还没被江南脂粉泡软的骨头?”
他一步踏前,几乎与完颜光英面贴面,灼热的气息喷在儿子脸上:“顾晖要的是朕这颗脑袋!”
“是朕这个僭号称帝、屠戮他同胞的金国皇帝的人头!”
“只有朕留在这里,他才会把所有眼睛、所有刀剑都对准应天,他才不会分兵去追一支向北转运物资的队伍!”
“你留下?”
完颜迪古乃嗤笑一声,“你留下,顾晖三日内就能看破这是空城计!”
“他立刻就会分兵北上截杀真正的种子!”
“到时候,你死了白死,种子也保不住,朕十几年的心血,女真一族最后的元气,全都要葬送在你这份可笑的‘孝心’里!”
他猛地推开儿子,踉跄后退两步,指着北方:“回去!”
“回到你祖父纵马奔驰的草原,回到你曾祖弯弓射雕的山林!”
“在那里,你才是狼王崽子!”
“在这里,你只是一块摆在砧板上、等着顾晖来切的肉!”
完颜光英还想说什么,却被完颜迪古乃暴烈的眼神逼了回去。
“朕意已决!”他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朕这辈子,杀了该杀的人,做了敢做的事,在这中原最繁华的地方坐过龙椅,也值了!”
“现在,用这颗头,换一族生路,这笔买卖,划算!”
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他必须迎接死亡。
唯有如此,才能给整个部族换来一条生路。
毕竟...他已经杀了太多太多的人,且还已经坐到了不该坐的位置上!
说罢,他走到御案前,端起那杯早已冰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重重摔碎在地。
“记住,”他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眼神复杂,有决绝,有不舍,更有一种超越生死的托付,“回去后,告诉族里的老人孩子——”
“你们的皇帝,没有丢女真的脸。”
“他是在汉人的皇宫里,站着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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