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做以往的话，岳飞或许还不会有这种想法。
但是在顾晖的影响之下。
在这段时间的经历之后，岳飞如今已然是能够看出了朝堂争斗的本质。
天子圣明，只是奸臣蒙蔽？
这种话实在是太过于天真了一些。
大宋争斗确实惨烈，但以昔年顾氏所打下的基础在，只要天子有着整治之心，他又怎么可能被蒙蔽？将整个天下拖到如今的这个地步？
这一切，都太天真了。
这种感觉甚至是让岳飞觉着有些悲哀。
这可是九州啊。
当今世界上最为强大的地方，但此地的百姓如今竟然还是这样的天真。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
又何止是百姓有着如此念头呢？
那一个个想要以死来让帝王清醒过来的人，那一个个仍旧是对帝王抱着不切实际幻想的人又有多少？
这个时代确实病了，而且病入膏肓。
这病，不在肌肤，不在腠理，甚至不在那看似千疮百孔的朝堂军政，而在那亿兆黎民、乃至许多士大夫的——脑海深处，心窍之中。
这病，是千年帝制与儒家纲常精心培育出的思想顽疾。
它如同一副无形的枷锁，牢牢铐住了整个民族的灵魂，让人们在面对不公与苦难时，本能地低下头颅，将一切的根源归咎于自身，或是那些“蒙蔽圣听”的“奸臣”。
却唯独不敢、也不能去质疑那位于权力金字塔最顶端、被神化为“天子”的存在。
而他们如今就是要将目标对准了这一切。
万般的思绪不断闪过。
岳飞的眼神也是渐渐从复杂转变为了坚定。
他当然也知道这条道路到底是有多么艰难。
可作为大丈夫，既有着匡扶天下之心，他又岂能退缩？
前路艰险又如何？
迎战整个天下又能如何？
既有铸造万世兴盛之机，大丈夫又岂能退缩？
.......
——局势，不断生变。
随着完颜迪古乃彻底转变了思路，整个天下的局势亦是骤然紧张了不少。
如果说，以往的女真联军还只是想给与大宋中枢压力。
但现在的女真联军则是想要打造出根基来。
这其中的种种虽看似没有什么转变，但实则却是完全不同。
就比如此刻。
东莱港，已从他们的跳板化为了巢穴。
完颜迪古乃大军登陆后，并未像以往那样立刻深入内陆劫掠，而是以惊人的效率巩固东莱港及其周边区域。
他们驱使俘获的工匠、民夫加固城防，清理港口，将从辽东带来的物资和人员迅速转运上岸。
东莱港，这个曾经繁华的贸易枢纽，在极短时间内就被打造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堡垒，成为了女真联军深入中原的桥头堡和物资囤积地。
而除此之外，完颜迪古乃也完美的利用了这个时间差。
要知道——
他们以往的行事作风已然是让整个大宋朝廷渐渐习惯了，本能的以为他们没有去抢占中原的资格。
最多也就是如往常一般行劫掠之事。
打一枪便换一个地方。
而完颜迪古乃就是利用他们的这个想法，在最短时间之内快速的攻占起了城池。
他们避开重兵布防的路线，以缴获的宋军衣甲旗帜为掩护，精锐尽出，昼夜疾行，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密州城下。
当密州守军尚在疑惑“友军”为何突然抵达之时，城门已被混入城内的细作打开。
铁骑涌入，抵抗迅速被粉碎。
而在拿下密州之后，完颜迪古乃亦是并未南下，而是立刻挥师西进，兵锋直指打开通往中原腹地的门户。
——他的目标并非是当前大宋最为富裕的江南。
而是另一处关键所在。
东都开封！
这就是完颜迪古乃的聪明之处。
江南确实富裕，但其中的抵抗也绝对是最为顽强的。
但开封可不同。
且不说双方的抵抗能力就不会在一个程度，且最关键的就是开封对于大宋的意义。
虽然开封早已被降为了陪都。
但这可是大宋的龙兴之地。
对于整个大宋的意义都不言而喻，拿下此地绝对可以让整个大宋的崩溃之势再次加剧！
还未等密州陷落的消息彻底传开，另一支女真骑兵已如旋风般扑向西南方向的沂州。
他们利用宋军各部互不统属、情报传递缓慢的致命弱点，在沂州守军仍在争论“密州消息是否属实”时，已然兵临城下。
依旧是里应外合，依旧是迅猛突击。
控制沂州，意味着彻底打通了由东海之滨西进中原的平坦通道，开封，已遥遥在望！
而直至到了这个时候。
应天府才收到消息，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
垂拱殿内，一片死寂后的炸锅。
赵构捏着那染血的奏报，双手剧烈颤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
“开......开封......”他终于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开封，那是大宋的龙兴之地，是宗庙所在，虽非现今都城，但其象征意义无比巨大！
若开封有失，无异于将大宋的颜面与根基踩在脚下践踏！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秦桧率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却难掩其内心的惶惧，“臣......臣等万死！竟让虏寇猖獗至此！”
“皆是前线将帅无能，贻误军机......”
“无能？贻误军机？！”枢密副使王庶再也忍不住，须发皆张，厉声打断，“若非尔等蒙蔽圣听，排挤忠良，克扣边饷，致使军备废弛，将士寒心，安有今日之祸？！”
“那完颜迪古乃登陆东莱已非一日，尔等可曾真正重视？”
“可曾及时调派精兵强将围剿？！”
“王枢副！此乃危难之时，岂是互相攻讦之际！”万俟卨尖声反驳，“当务之急是速速发兵，救援开封！”
“发兵？兵从何来？粮秣何在？”赵鼎痛心疾首，“荆湖之兵尚在途中，陕西诸军被吐蕃牵制，两淮精锐分散各地......仓促之间，能调往开封的有多少？”
“且谁能统领？”
赵鼎痛心疾首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殿内一时陷入了更为难堪的沉默。
兵从何来？
将有何人？
这直指核心的问题，让所有争吵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位素来以刚直著称、官阶不高却清望颇重的御史，猛地出列，朗声道：“陛下！诸公！”
“现今局势，已非寻常将帅可以应对！”
“若要挽狂澜于既倒，非请动巨鹿顾氏不可！”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