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
干燥的衣裳借由天子的手,披在了湿冷的肩头,舱门外吹进来的斜风细雨依旧。
可谭同却一点都不觉得冰冷了。
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皇帝,确认无误,是景平陛下无疑。
而对方为自己披衣的举动,更令他冰寒许久的心底迸发出一股汹涌的暖流,仿佛过去几个月的折磨与囚禁,压抑的一切情绪,都有了出口。
这一刻,谭同浑身颤抖着,眼眶竟发红,隐有泪水落下。
他从不是个有泪轻弹的人,作为文武皇帝最为器重的“丙申八君子”之首,在数年前,文武皇帝身体还硬朗的时候,他曾作为皇帝最锋利的矛,狠狠地刺向了地方。
面对着地方上无穷的阻力,谭同冷硬的像是块亘古不化的石头。
再难的时候,他都不曾流泪,可此刻,这个饱受摧残的男人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
“陛……陛下……臣等……”
李明夷摇头:“爱卿进来说话,外头风大雨冷。”
说着,他将谭同推向里头,又握住了吏部康年的手,然后是御史杨敬业、枢密院的林章、刑部的刘云之……
李明夷关上舱门,将风雨挡在外头,而后拉着几人,让他们坐在这狭小的货仓空地上。
接着,李明夷开始检查他们的伤势,看到那遍体鳞伤的疤痕,他险些哽咽:“诸卿受苦,朕之罪也!”
“陛下……”其余四人也动容了。
哪怕眼前的天子并非他们最熟悉的先帝,但在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里,君是君,臣是臣。
少年天子以君王身份,做到这一步,就足以令他们感动。
而接下来,令他们更为动容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李明夷从货仓一角,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包伤药、绷带、盐水等物。
而后不容分说,不许推辞,撸起袖子,竟当场为五人清洗伤口,包扎伤势。
“陛下不可……”
“臣等浊晦之躯,岂能……”
“这有失礼法,有失礼法啊!”
李明夷闻言,却只摇了摇头,似乎苦笑了下,迎着几人的注视:
“如今朕已丢了江山,你我等人,空有君臣之名,又何必拘泥什么礼法?莫要动,莫要喊出声。”
他拧开瓶子,将盐水洒在康年的伤口上,后者死死咬住牙齿,闷哼忍耐。
伤口虽痛,却远不如狱中酷刑,于他们而言,更早不算什么。
而看到少年天子专注为他们处理伤口的模样,谭同等人眼眶红了,一股久违的热血涌遍全身。
依稀间,在景平的脸上,看到了驾崩的先帝的模样。
记得,先帝年轻时,眉眼也是这般。
每个人脑海里,当年先帝屈尊降贵,提拔、委任寒门出身的他们的记忆,疯狂涌上心头。
恰如当年。
不!
哪怕是文武皇帝,都远远不曾做到这一步!
陡然间,谭同等人心中有所明悟。
他们明白了,为何山河破碎下的绝境中,逃难中的景平皇帝仍旧能聚拢起一批人,为他出生入死。
“陛下已承先帝气魄也!”五人心头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等人过往对小皇帝的印象全然错了,心底不由腾起希望来。
可很快的,他们又想到了如今的局势,那如火山岩浆般热烈的情绪,又冷了下去,只余悲凉。
若如今仍是大周,有如此新帝,有他们“八人”效力,何尝不可再造中兴?
可……一切都晚了。
舱中不可能仔细处理伤势,李明夷只将最重的一些上了药,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下药瓶,扫视一张张沮丧悲凉的脸孔,自嘲道:
“诸卿大难得脱,如何这般悲哀?莫不是朕如今处境,令诸卿失望了。”
此话一出,众人变色,忙正色,就要站起身行礼:
“陛下,我等不是……”
“臣等何敢?”
“陛下落难,是臣等无能……”
李明夷见他们惶恐模样,笑了笑,他盘膝坐在地上,招手道:
“既然不是,那就都坐下说话,莫非要朕仰着脖子与你们交谈?”
“啊……”
几人这才意识到失礼,赶忙又纷纷坐下,也都盘膝,在这小小的货仓中,君臣六人,围坐成了一圈。
李明夷笑道:“时间紧迫,朕也无法与你们长久接触,便省却那些寒暄话语了,来的路上,封于晏可与你们说了情况?”
谭同点头,这位面庞坚毅的大臣道:
“封大人他们出生入死,将我等冒险救出,殊为不易,路上已说了如今大概局势。”
李明夷点点头,叹息道:
“赵贼势大,朕早就想营救你们,可惜……”
康年摇头,这位出身诗书大省的文人没有再吟诗,而是道:
“是臣等拖累陛下,涉险营救,幸而如今脱困,仍可以残躯,为陛下效力!与贼子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