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间内。
“父皇把我骂了一通,要我好生读书,莫要什么事都掺和,整日往宫里跑。”
滕王气鼓鼓地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很是不忿地大倒苦水。
李明夷坐在他对面的椅中,奇怪道:
“陛下责骂殿下了?怎么会?殿下谏言按说也是合情合理,为陛下分忧才对。”
滕王撇撇嘴,很是郁闷地嘟囔道:
“本王一开始见父皇,按先生教的说法,只称听到风声,问他是否真要斩首?父皇说是。
本王说该当三思,那几人公开斩了也未必有益,若引来南周余孽,出了纰漏更是不妥。”
“然后呢?”李明夷眯着眼问。
滕王气恼道:“本王说这些时,父皇倒也没骂我,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赞许了几句。但他也不与本王说明白,只说此事他自有安排,正好姚醉被叫过来,等在门外,父皇就要我离开。”
“本王的脾气,哪里忍得了这个?本王便不走,问他是不是糊涂了,被哪个奸臣忽悠了,有事都不与自家人说……只与那姓姚的商量……”
滕王耷拉着耳朵:“父皇就生气了,要本王滚出去。”
“……”
小滕啊小滕,你被骂是一点不冤枉……若没你姐出谋划策,真怀疑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李明夷扯了扯嘴角。
可他也敏锐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
“王爷是说,陛下他有安排?成竹在胸?姚醉被唤去,想来与此事有关。”他试探道。
滕王叹道:“想必是了。不过李先生你也不必太操心,我父皇那人……头脑还是可以的,既说有安排,那想来不必太担心。”
你这话若被颂帝听见,少不了又是一道皮鞭蘸辣椒水的毒打……李明夷沉默。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
怪不得颂帝还没登基,就私下立了“储君”,两个儿子的差距实在明显。
“既如此,在下也就放心了,”李明夷点点头,看了眼天色,起身道:“那就不打扰王爷休息。”
“恩,李先生也早些回去吧,这段时日你也忙坏了,该歇息就歇两天,反正东宫最近很是消停。”小王爷劝道。
李明夷心中一动,借坡下驴:“遵命。”
走出王府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地蒙上一片黑幕,空气也显得潮湿。
李明夷骑着马,一边思忖着,一边下意识往家里走。
走了一小半,才猛地醒神过来: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
……
客栈内,黑裙黑纱的温染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屋内一片昏暗,没有点灯,屋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客栈外伙计用竹竿将灯笼挑下去,点亮,再重新悬挂。
像是一串火红的柿子。
双刀静静地放在一旁的桌面上,温染明艳干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台机器般坐着,一动不动。
眸子里倒映出夜空中逐渐显眼的残月,外头华灯初上,点缀灯火的京城街景。
距离李明夷与她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了,她也已默默等待了许久。
温染产生过离开,去王府确认情况的冲动,但又担心前往的道路不止一条,二人错开扑空。
如此,直到视野中街道尽头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一匹漆黑如墨,唯四蹄雪白的坐骑奔来,她绷紧的心弦才松缓下来。
“蹬蹬蹬。”
李明夷上楼,推开门,便看到屋内温染坐在桌边面朝向自己。
桌上的灯罩已经点亮了,散发出昏黄的光。
“抱歉,出了一些事,耽搁了。”李明夷长舒一口气,扯了下领口,衣衫里头有一股热气往外窜,那是一路骑马蒸发的汗液。
温染好奇道:“是要紧事?”
“是要命的事,”李明夷走到桌边,双手捧起茶壶,掀开盖子,吨吨吨灌了好几口,放下,这才喘了口气,苦涩道,“知道‘丙申八君子’么?”
温染眨眨眼:“耳熟。”
“如今有五个,被关在大牢里,近期就要公开斩首了。”李明夷烦躁地扯了扯头发,“朕一整天都在头疼这件事。”
“我帮你。”温染没有犹豫地说,“劫狱……或者法场。”
李明夷愣了愣,这件令文允和变颜变色,令他惴惴不安的事,在温染眼中似与吃饭喝水并无不同:
“朝廷的人很强的,搞不好容易把自己都搭进去。”
温染站了起来,酷酷地说:“人都要死的,无非早晚。”
顿了顿,补充道:“这话是我师父教我的。”
李明夷看见了她一会,忽然有些温柔地笑了笑:“你师父说的不对,人的生命只有一条,要珍惜。”
“所以?陛下要放弃他们?”温染好奇。
“当然不!”李明夷斩钉截铁,他视线望向窗外昏暗的京城,逐渐飘远,向斋宫的方向,“人要救,但得准备万全。”
顿了顿:“我要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