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笑了。
这一刻,澜海终于不再负隅顽抗,选择了配合。
他对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今晚的诸多安排,皆是为一举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如今对方大势已去,最关键的是背叛吴家的隐秘也已被他掌握。
澜海已经没有了选择。
“老澜!”李明夷重重地唤了他一声,在后者布满血丝的眼球的呆怔注视下,李明夷亲自起身,走到他身旁,解开捆缚他双手,双脚的绳索。
“早这样不就好了?你说说,非要闹得这么难看,何必呢?”
李明夷叹息,脸上写满了真诚,仿佛方才下令杀人的不是他一般。
“来,吃饭喝酒!光说话了,这羊肉都老了!”
李明夷拿起筷子催促着。
澜海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这会双手略有些颤抖地捧起面前的酒盅,用力一仰头,酒液吞入肚,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又颤巍巍拿起桌上的长筷,从滚烫的锅中夹起了几片厚切的羊肉,蘸料,塞入口中,大口咀嚼着。
他一天没吃饭了,可此刻舌头却死活尝不出滋味来,只觉得烫。
二人安静地吃了一会。
澜海的情绪终于逐渐平复下来。
他放下筷子,静静地看向对坐少年,眼中只余下畏惧:“李先生,是要我揭发太子?”
他摇了摇头,认真道:“可若如此,我会死的。”
被吴家收拾要死,揭发太子也要死,那这就是逼他死。
李明夷也放下筷子,用手绢擦了擦嘴角,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揭发太子殿下?”
澜海一怔。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想明白啊,我这次的确很不开心,任谁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蹦出来刺客要捅你一刀,你气不气?”
“气。”
“但生气不能解决问题,”李明夷指着他,“你是吴家在京中的代言人,所以,这起刺杀案,绝对不能与吴家扯上关系。”
澜海怔了怔,忙点头:“没错!绝对和吴家没关系!”
李明夷又道:“同理,你是吴家的人,所以这起刺杀案也绝对不能推到南周余孽身上。”
澜海认同地点头:“那是自然,与南周余孽没关系!”
李明夷掰着手指头给他看:“那能是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会驱使吴家的人吗?不能吧?”
澜海忙不迭点头:“不能!”
“但事情的确是你干的,这个只要查就瞒不住,”李明夷叹道,“所以才说这事很难办。你说你惹出来多大的麻烦?”
“……”澜海被他搞迷糊了,他忽然双手伸出,用力地将李明夷掰开的手指头一根根推了回去,双掌握住李明夷的右手,哭丧着脸:
“李先生,我脑子不好使,您给我指条明路。”
李明夷微微一笑,本想做个附耳过来的动作,但看了眼中间的铜锅,遂放弃,转而道:
“只有一种可能,是东宫有人假传太子殿下的‘旨’,骗了你,东宫有人看我不顺眼,想要铲除掉我邀功,于是私底下找到你。而你呢,也是立功心切,被人欺骗了。”
澜海愣愣地看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少年,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江湖都白混了。
——输得不冤。
莫名的,他心头跳出叹服的情绪来。
他终于明白了李明夷的想法。
这次事件,本身就是太子要借刀杀人,铲除他。
可这件事若真非要牵扯出太子,颂帝会答应吗?不会。
因为这里涉及到了吴家,更涉及到了新朝储君的名声。
所以若李明夷不懂事,非要死抓着太子攀咬,最后只会惹得颂帝大怒,事情反而不好收场。
所以,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太子本人。
“李先生觉得,是谁假传了太子殿下的意思,骗了我?”澜海小心翼翼询问。
李明夷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叠好的状纸,摊开。
又将一根青玉的笔杆递给他:“看看,然后签字画押。”
澜海愣了愣,接过来,仔细看了眼纸上的供词,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没有太多犹豫,他拔掉笔帽,用桌上的水润湿了墨笔,先签了字,又用桌上切肉的小刀切开了大拇指肚,按了个殷红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