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入夜,小桃花离开后,屋内一灯如灯,只剩下师徒二人。
“师父,”沉默了大半天的温染终于问道,“为什么?”
妇人叹了口气,苦涩道:“你也莫要怨恨楼主,她……这段时日压力太大,眼见门派多年积累,一朝倾覆,门内弟子凋零,难免……”
温染摇了摇头,低声说:“弟子并不怨恨。”
顿了顿,她又问:“神藏是什么?”
妇人解释道:
“神藏即神灵藏身之所,亦可称为神明留下的宝藏。楼主曾得到一条线索,上古时,陨落的洛神躯壳疑似藏于剑州,若能寻到,必可令我等修为大进,便再也不惧怕什么拜星教,新朝廷。”
洛神躯壳……温染茫然了下。她本能地觉得过于虚无缥缈,如同神话。
妇人道:“拜星教能横行于江湖,据说便是得到神藏,故而才行祭拜。楼主所想,虽缥缈遥远,却也并非毫无根据。至少……在眼下,门人恐慌时,是个希望。”
心灵寄托么……温染点点头,又说:“可她似乎,想赶我离开。”
妇人沉默了下,委婉道:
“楼主与洪神通厮杀后,受了不轻的伤,境界有所下滑,威望也在下跌。而你……如今已太强了。”
温染一怔。
她不蠢,只是醉心修行,心思澄澈,很少去思考那些人与人的波诡云谲。
此刻一经提醒,蓦然有所明悟:
一山不容二虎,楼主莫非是怕自己夺她的权么?只因为,自己已强大到,令她有了危机。
等等,若是这般,那几年前门派将她送去皇宫,是否也是免得她夺权?
——狮群中,年老体衰的狮王终会被日渐强壮的子嗣击败,被驱赶离开。
蓦地,她脑海里蹦出一句,当初与李明夷闲谈时,他随口说的话。
狮子?自己吗?
师父紫竹不知何时离开了,走时,只留下一句:
“不必担心为师,你已长大,你的路,要自己走。”
黑夜吞没了山寨。
也吞没了温染。
吞没了这个从孩提时期,就仿佛缺少某些常人拥有的情绪,而显得格外沉默冷静,与人群格格不入的女子。
她渴望回归门派,但门派并不欢迎她。
温染盘膝于火堆旁,双目茫然,仿佛回到了离开京师的那晚——宁国侯府内,也是篝火旁。
那时,她身边有个价值六百两的黄金朋友。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当妇人紫竹再次推开房门时,只见屋内空空荡荡,篝火也已熄灭。
……
山下,晨曦笼罩的丛林中。
温染以轻功乘风,身形如燕,目光坚定,望向京师方向。
她不打算“擒住”李明夷,她只是去兑现诺言——
“等办完事,我会回来。”
……
……
京城。
晨曦驱散黑暗,也映照在李明夷与司棋的脸上。
一早,二人吃过早饭,便以外出上香为名,离开家门。
今天,李明夷给自己放了个假,不去王府办公,而是另有要事。
他先去护国寺给上了次香,很认真地完成祈祷,为自己套上可有可无的幸运光环。
因没到与秦幼卿见面的日子,故而没去打扰鉴贞老和尚。
出了寺庙,外头充当车夫的司棋怀着复杂的心情,带着他往西南方向走。
那里是“斋宫”,也就是大周女子国师修行的道场。
这段日子,城内翻天覆地,但有两个地方没被波及,一个是护国寺,一个就是斋宫。
只是相较于护国寺的香火鼎盛,斋宫是不接受百姓朝拜的,整体建筑规模也比护国寺小了一大圈。
纯粹是女国师李无上道修行的居所罢了。
二人没去这巍峨道观的正门,而是绕到了侧边隐蔽处,远远停下马车,李明夷与司棋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斋宫红墙下。
“司棋,靠你了。”李明夷一脸认真,“去把我画在纸上的东西找到,取出来,就算成了。”
青衣大宫女一脸便秘的表情:“你这是让我偷东西……”
李明夷打断,正气凛然道:“什么叫偷?你是不是斋宫弟子?”
“是啊。”
“那斋宫是不是等同于你的家?”
“是啊。”
“那从家里拿块破石头出来,怎么能叫偷?”
“……”司棋板着脸,无语地看他,“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不好糊弄啊……李明夷叹息一声,认真道:
“好,那我换个说法,国师与陛下的关系,你总知道一二吧?”
司棋这回点了点头:
“师尊与卫皇后情同姐妹,亲如手足,陛下当年降生,卫皇后难产,血流不止,师尊不惜闯入宫中,尝试以一身法力护持,可惜凡人之生死,纵使宗师也难更改,何况,那时师尊还未跨入宗师境……
卫皇后弥留之际,陪在旁边的甚至不是先帝,而是我师尊……而卫皇后逝去后,我师尊更是将陛下视为子侄般的存在……若非陛下是皇子,有诸多不便,都未必肯将陛下留在宫中给淑妃养……”
李明夷打趣道:
“你倒说的头头是道,仿佛亲眼看见的一般,那时候你也才不丁点大吧。”
司棋被他噎了下,恼怒地瞪眼:
“我就是知道。总之,我师尊与陛下虽见面不多,但关系自然极好,陛下可是要叫我师尊姨母的。否则,师尊当年也不会收我做弟子……”
说着,她又叹息起来:
“若非师尊半年前离开去了南海,赵氏岂会那么容易夺权?可惜,现在一切都迟了……”
“不晚,一切都不晚,”李明夷笑眯眯道:
“那石头是陛下点名要的,若国师在京城,岂会不给?只是眼下国师未归,陛下急着要,咱们提前取走而已。”
“真的?”司棋将信将疑,怀疑公子骗她,但没有证据。
“当……”
李明夷点头,正要忽悠她出力,大宫女却霍然扭头,猛地望向京城南门方向。
……
此刻,京城郊外,一剑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