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后很恼火。
这半个月来,她被迫再次“起驾”。离开了黄石县城,踏上逃亡之路。
但朝哪里“转进”却成了难题,往西去剑州与红袖军汇合?是万万不可的。
叛军杜少卿所部已朝剑州府杀去,这个时候一群老弱妇孺主动过去,无异于送菜。
北方是京城的来时路,肯定也不能回头,余下的选择只有南下与东进。
南下的话,就会逐渐进入如今的大柱国吴家的势力范围,西太后在外头消息渠道匮乏,但也大约知道那不是个好选择,似乎往东最安全。
虽说东临府的宋家……也是赵晟极皇后的家族经营已久,但还远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尤其那边还是诗书大省,读书人信奉圣贤书,总是会更在乎些正统名分的。
赵晟极谋朝篡位消息传开后,各地方的读书人口诛笔伐的不少,这就代表着民意。
虽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但放眼古今,无论哪个朝代,文武二字里,文都排在前头。
枪杆子杀人还得一个个捅,笔杆子杀人才是风轻云淡,字里行间伏尸百万……
但西太后最后还是没选择东进,而是离开黄石县后,在汴州另找了个偏僻之所苟了起来。
西太后对此振振有词:
“去东边又有何用?靠一群书生打仗么?
还不如在汴州躲一躲,正好那叛军不是率大军杀去剑州府了么?那汴州就空虚了下来,灯下黑,留在汴州反而安全……
若那杜少卿败了,也好与殷良玉会面……况且,大内都统裴寂带人四散各地,等办完了事,总会回来,若是咱们走远了,如何汇合?”
这番话倒也有一定道理。
虽然众人怀疑真正关键的因素是:西太后是真跑不动了……
累了……
老太后养尊处优多年,身子骨硬朗,但终归是老太太了,这年月一直奔波不停,怕不是死路上……
于是,西太后当机立断,于新年之夜带着身边的一群伺候的下人,以及一队护送她的卫所官兵,连夜跑路。
留下黄石县令断后。
之后,一行人为了活命,一头扎进了山里,最后在一片荒山野岭躲藏起来。
西太后受不了山里的环境,幸好找到了一艘小船,一群人索性躲在船上,开进芦苇荡躲避追兵,放官兵外出找吃食。
此刻,孤零零的乌篷小船甲板上,西太后和端王一人裹着一条厚厚的棉被,挤在一起,就和两座小坟包似的……
乌篷里头。
老太监刘承恩、徐公、以及几名一路逃出宫的宫女,正围在一个炉膛周围,煮着吃食。
“娘娘久等了!元宵煮好了!”
刘承恩应了一声,弓着身子,捧着一只大海碗,撅着屁股跑来甲板,将海碗放下。
手与碗之间,用抹布垫着隔热,饶是如此,刘承恩仍是忙用双手搓着耳垂,挤出笑容:
“刚出锅,还烫着,您慢点……哎呦,王爷别……”
没精打采,昏昏欲睡的熊孩子端王嗅到热乎气,一下精神了,用发绿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汤碗里起伏不定的几个面团子。
一群人在这逃亡路上,能吃上这个已经实属不易,是一群人费了好大手脚才搞来的白面。
端王伸出手,抓了碗中的木勺,捞起一个就急不可耐往嘴里塞,结果烫的“哎呦”一声,就吐在甲板上。
结果没等西太后与刘承恩关心,端王愣是飞快将元宵用手抓起来,面团子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了几回,又塞回了嘴巴里,大口咀嚼,一仰脖吞咽了下去!
吃的太猛,噎的熊孩子直翻白眼!
“啊!快喝汤!用汤顺下去!”
“太烫了,不行……拿冷水来……”
众人慌张地忙活起来,好一会,端王才顺了气,捂着胃一脸难受。
西太后攥着孙子的手,老脸上也是泪花闪烁:
“你说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呦,在宫里的时候,往年上元节,我大孙儿是要哄了又哄,骗了又骗,才肯张开尊口吃一颗的,掉在地上只能喂狗……怎么就成了这样?”
一群宫人围在甲板上,听见这话,纷纷悲从中来。
她们都是太后宫里的上等人,虽是宫女,那也是有地位的,如今一个个灰头土脸,跟难民比也没差多少。
刘承恩跪在甲板上,呜咽着:
“太皇太后,千错万错,是我们下人无能的错,才让娘娘与王爷受苦。”
西太后抹着眼泪,竟罕见地有了几分人情味,摇头道:
“你们又哪里来的错?都是苦命人呐,跟着哀家一路颠簸受苦……”
顿了顿,西太后咒骂道:
“要说错,也是皇帝的错!
他若是早与哀家说了宫中那条密道的存在?我们岂不是早就能出宫了?
早出宫,赫连屠在北门就还没离开,赫连屠不去皇宫救驾,就不会折在叛军手里……
哪怕退一万步,皇帝离开的时候,也不该带走那个大内护卫!若是咱们身边有那个女护卫在,哪里会这般受苦?”
刘承恩等人愕然地看着西太后。
夜色中,众人面面相觑,只觉得太后娘娘怕不是糊涂了。
怎么不去骂赵晟极,反而怨起陛下?
何况,陛下又哪里是自己“离开”的?
分明是您推下车的……
太后娘娘一路上逢人便说与皇帝跑散了,莫不是说得多了,自己都信了?
徐公躲在人群后头,没去听西太后的屁话,用后背朝着众人,偷偷拉开衣襟,掰了一块面饼,然后飞快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忽然,他眼尖地注意到乌篷船里,那个简易的灶台边,有木炭掉了出来。
他忙走过去,将木炭捞起,放回了炉膛,这才松了口气。
这小船可不结实,用火得格外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