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也可以换个方法,比如将你‘救走’,然后面对外头那群朝廷鹰犬的追杀,你不慎身死。”
“你选哪一个!?”
范质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两种死法有何区别?区别大了!
第一种,他是以大颂宰相的身份,被南周余孽所杀。死得“光荣”。
所以,至少京城范家,以及大周境内的整个范氏宗族不会遭受牵累。
哪怕之后被边缘化,衰落下去,但至少能延续。颂帝为了做给人看,也不会对范家子孙下毒手。
可第二种……他就是以“南周余孽同党”的身份而死,再联想到近期自己三次外出的举动,这脏水甚至无法洗脱……
哪怕这刺客手段并不完美,可赵晟极那个心黑的,也可能假装看不出,顺手给范家扣上个大罪,抄家灭族……
“你……怎能如此歹毒!”范质双眼喷火,“有什么仇怨,冲老夫来,何以连累我子孙!”
他年岁已经大了,一辈子荣华富贵都享受过,虽怕死,但更怕的是香火断绝。
李明夷神色复杂地与他对视:
“范质,你说得好,可你叛国通胤的时候可曾为子孙想过?
你投靠赵晟极的时候,可曾为后世想过?范家人依仗着你的权势,横行乡里,兼并土地,抬高物价,买官卖官的时候,你又可曾为以后想过?
话说的漂亮,仿佛在为自家人谋福,但以你的聪明智慧,又岂会不明白天道循环,一饮一啄间的得失道理?
你难道不知,你当下树的仇敌,迟早会化为烈火,将你范氏后代子孙吞没?
不,你当然知道,你若那般愚蠢短视,又如何能坐稳宰相的位置?
你知道,你全都知道,你只是名利熏心,你嘴上说的冠冕堂皇,但你心中其实只在乎自己,你试图树立一个为了宗族而背负骂名的形象,可你心中若真的在乎后代,就不会做这种前人吃光抹净,后人遭报复的事了!
你只是享受这种名声,享受为‘家族谋福’的名声,以此为自己的贪婪与怯懦寻找理由。
比起真正的福泽后代,你要的是此时此刻,当下整个范家,范氏宗族的族人对你的称颂。”
范质沉默!
李明夷又笑了:
“不过人总是矛盾的,你虽然骨子里冷漠自私,但你从不是个热血冲头之人,小人心中又怎会有义气?你玩弄了一辈子权术,算计了一辈子利益。
所以,我知道我的任何许诺都无法骗过你,那索性我们摊开来做一笔生意,反正你是要死的,要么死后被所有范氏族人唾骂,你的祖籍为你树立的生祠被推翻。
要么,死后还能继续被范氏族人称颂个百来年,甚至更久。
哪条路,你来选。”
范质再次沉默!
他心下胆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自己在这个蒙面刺客面前,仿佛赤条条的,这个看上去年轻的过分的刺客,竟好似将自己的性格都算计了进去!
就仿佛……比自己都更了解自己……
而且,不知为何,他隐约总觉得这名刺客的双眼有些熟悉,就仿佛曾经见过许多次。
“我如何信你?”范质沉默了下,说道,“你也可以拿走了钱,但仍旧栽赃于我。”
李明夷这次沉默了下,才说道:
“自古君王无戏言。”
什么?
范质愣了下,他不明白,这个蒙面刺客为何突然说出这种话,君王固然金口玉言,可你又不是君王……
直到下一秒,李明夷抬起右手,忽然扯下面巾。
不。
不只是扯下面巾,他还将指头覆在脸上,将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缓缓揭下。
继而,一张无比年轻,带着稚气,也无比熟悉的面孔,映入范质眼帘。
这一刻,这位两次叛国的宰相如遭雷击,仿佛看到了恶鬼从地狱归来,无穷无尽的一双双手抓住自己的脚腕,将他拖曳进入无间地狱!
“陛……陛下……”
范质惊恐的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不会认错!
景平皇帝!柴承嗣!
在过往的许多年里,范质与柴承嗣见过无数次,甚至在其身为太子的时候,范质还担任过一段时间座师,给柴承嗣授业讲课!
他本就是最熟悉景平的人之一,因而,甚至都没有怀疑眼前人是假扮的。
他就是景平!
可……怎么可能……陛下不是在逃吗?竟然一直藏在京城里?
不,他为何性格也大变……是因为遭受了连番巨变,少年一夜长大?
范质想不明白。
李明夷……不,大周景平皇帝居高临下,俯瞰颤抖的老宰相,金口玉言:
“范卿,事到如今,你仍执迷不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