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四境入室武夫,哪怕只是隔空一箭,也没有趁手兵器,但这个封于晏竟能逃掉,并看上去并无大碍,可见其本领非凡。
“如此就好,”戏师啧啧称奇,又带着点后怕地道,“我还想着,若你没死,要寻你道声谢。如今回想,若非阁下出手阻拦,受那一箭的只怕便是我了。”
他是江湖汉子出身,养士十年,未洗去一身江湖气。
恩是恩,仇是仇,分的清。
李明夷风轻云淡地摇头:
“都是为陛下效力,无需说谢。”
一旁,书生气的画师一直在观察他,这会缓缓道:
“听戏师转述,阁下乃是陛下派来,搭救他性命?不知陛下下落如何?可还安好?”
李明夷大马金刀端坐在马扎上,脸庞被炉火映照的发红,他瞥了画师一眼,淡淡道:
“陛下龙体安康,一切都好,至于下落,不便透露。”
画师毫不意外,他眼睛眨也不眨,继续问道:
“敢问陛下如何得知,戏师要在庙街闹那一场?”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问。
对于封于晏的来历与身份,这五天里,他与戏师反复讨论过许多次。
怀疑自然是有的,但并不多。
若说当夜,封于晏杀死朝廷武夫,是为了取信戏师,引出画师……一来代价太大,说不过去。二来么,秦重九的出现,就粉碎了这个可能。
倘若封于晏是伪帝的人,那只要让秦重九跟踪戏师,绝对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这只能排除掉,封于晏是新朝廷的鹰犬的大部分可能。
可对于这个陌生面孔,自称代表陛下,委实令人难以相信。
“你们不知道?”李明夷似笑非笑,迎着二人的目光,反问道。
“我们应该知道?”
画师扬起眉毛,他苍白的脸色在炉火光芒下,酷似李明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影中的“空虚公子”。
恩,年龄大不少的版本。
李明夷平静地念出一个名字:“司棋。”
旁边,戏师愣了下,旋即猛拍大腿,恍然大悟:
“难道,你们早与司棋联系上了!?怪不得,那晚上我没看见她。”
画师也露出明悟之色,自顾自地说道:
“原来如此。所以,司棋早已经是你们的人,戏师在动手前,专门去给司棋传递了一封信,邀她来庙会看戏……”
李明夷颔首,淡然道:
“准确来说,司棋一直是我们的人,她是陛下的大婢,更是内卫一员。政变那晚,不慎与陛下分开……后来,她恢复自由身后,我们就找回了她。
她看到信后,便知道要出事,因为她在李家当婢女,早就得知了那晚庙会,伪朝公主将会微服前往……这才紧急联络了我们,但信中又写的不清不楚,我们也无法提前阻拦,只好等到戏师登台,才找机会拦截他。”
这是他早与司棋商定好的版本。
可以完美解释一切。
并且,司棋的存在,也可以极大地增加双方的信任度。哪怕她没有过来,但司棋获得戏师的传信这个情报,已能说明问题。
同时,因为封于晏明显不可能是颂朝鹰犬,所以,也可以反向证明:
司棋没有问题!
也不是她出卖了戏师!
这些逻辑不复杂,二人很快捋清楚经过,看向李明夷的目光也少了警惕,多了一丝亲近。
“如此说来,倒是这家伙的鲁莽举动,救了他一命。”
画师感慨之余,看向戏师,啧啧感叹。
戏师大手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嘿嘿笑着,自鸣得意。
“咳咳……”画师忽然又是一阵凶猛的咳嗽,用手绢掩口,擦了擦嘴,才虚弱地看向封于晏,认真道,“那阁下此番过来,想必也是收拢我二人了。”
李明夷点头,直言不讳:
“的确如此,如今贼子势大,陛下只好避其锋芒,暗中收拢人手,二位身为大内高手,忠心可鉴,陛下自然在意,只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戏师“嘿”了一声,咧嘴笑道:
“我肯定没问题,老子都去当刺客了,还有得选吗?”
说话间,他动作大了些,牵动背部伤口,不禁龇牙咧嘴。
几天功夫,他只勉强压住后背的伤。
画师将手中那染着鲜血的手绢摊开,给李明夷看,苦笑道:
“在下食君之禄,理应忠君之事,怎奈何,已是废人,有心无力。”
洁白的手绢上,那猩红的血迹如同雪中腊梅,极为刺眼。
画师与戏师不同。
戏师是个江湖人,讲究“恩义”二字,为了报恩,可舍得一条贱命出去。
画师本质是个书生,更理性,不会热血冲头,鲁莽行事。
但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画师能与戏师这个粗鄙的家伙成为好友,自然有其道理。
关键就在于一个“傲”字!
画师是个内心极为骄傲的人,拥有典型古代士大夫的一身傲骨。
所以,他少年时不肯收下同乡赠送的崭新草鞋,也不肯去做胥吏。
所以,他一无所有时,敢在御用画师面前吹嘘自己。
而骄傲之人,做事往往不流俗,只凭心意。
戏师因文武帝的恩情,反抗至今。
画师因一身傲气,读书人的自负,不肯向篡权夺位的伪朝屈服。
同理,也因为骄傲,身为一个“废人”的他,不愿回归景平皇帝账下,成为一个累赘。
李明夷凝视着手帕上的血梅,微笑道:“废人?若有宝药进补呢?”
画师一愣,戏师也瞪大眼睛。
“我奉陛下命令而来,可不是空手套白狼的。”李明夷微笑着,解下腰间的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数条猩红的血参,以及一大包其他疗伤的辅药,映在火光里。
这从昭庆手中讨要的血参,从一开始,就是为画师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