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看了李琦、陈小生和梁小柔三人一眼,道:“你们三人带领技术组,从现在起,我们以油麻地的资料为参考,但必须从头开始独立核查。
弹壳要重新检验,照片要分析原始底片,验尸记录要对照尸体重新复核。
李琦督察对X组的一些事情,还不是非常熟悉,这次任务由陈小生警署警长带队,你和梁小柔警署警长协助。”
虽然,李琦是督察,但是,他加入X组没多久,确实还有很多X组这边的东西不熟悉。
“明白!”陈小生重重点头,“我们会把所有环节都做双盲测试,确保结果客观。”
“Yes,sir!”梁小柔与李琦也是齐声道。
陈小生、李琦和梁小柔三人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陈正东重新翻开那些完美的报告,目光停留在那些精确的数据、规范的图表、专业的分析上,若有所思。
为什么?
是因为案件本身太过复杂危险,让他们选择了明哲保身?
还是因为某些压力,让他们只能进行表面调查?
又或者,他们知道一些不能明说的事情,于是用完美的程序来保护自己?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这个案子背后的水,比表面看到的更深。
陈正东合上档案,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对手不仅凶残,而且懂得如何利用系统的规则。
他们不一定需要在警队内部有直接的影响力,只需要让一线办案人员感受到足够的风险,这些人自然会选择最安全、最合规、最不会犯错的方式工作。
而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做一套完美的表面功夫,然后把烫手山芋扔给更高级别的部门。
油麻地警署可能不是同谋,但他们很可能成了某种无形压力的传导者。
这个案子,必须由X组从头彻查。
陈正东站立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开始书写新的调查框架:
【核心疑点】完美报告+零进展=逻辑断层
【可能解释】1.现场被专业处理;2.调查遇无形阻力;3.油麻地选择程序安全
【X组策略】独立核查一切,重建现场真相
这样做,要花费更多时间,但陈正东知道,有些路必须从头走起。
越是表面完美的案子,底下埋藏的秘密可能越深。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陈正东接起,是林玉辉从码头打来的。
“陈sir,我们在现场浅水区发现了手雷碎片和拉环。
从分布看,至少有两枚手雷被使用。
另外,在集装箱区域发现了军靴鞋印,初步判断不是香港警队所使用的。”
陈正东眼神一凛:“手雷?你确定?”
“确定。碎片是标准军用破片手雷的材质,拉环也是制式的。我已经拍照取证。”林玉辉督察回答道。
陈正东点点头道:“好,继续搜索,注意安全。有任何发现立刻汇报。”
挂断电话,陈正东的心情更加沉重。
手雷、军靴、至少四种枪械、八条人命。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黑帮火并的范畴。
香港的黑帮虽然猖獗,但极少使用军用级装备,更别说手雷这种大杀伤性武器。
这更像是一场小型军事行动。
陈正东重新按下内部通话键道:
“雅丽,通知所有在外行动的X组成员,嫌犯可能持有军用级武器,包括手雷。
要求所有人提高警惕,行动时必须穿防弹衣,遇到可疑情况不要贸然接近,立即呼叫支援。”
“明白!”钱雅丽恭敬回答。
安排完这些,陈正东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九龙半岛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
这个繁华的都市表面光鲜,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泡了一杯咖啡,没有加糖,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就在这时,桌上的一部专线电话响了。
陈正东接起电话:“我是西九龙刑事部X组,陈正东。”
“陈警司,我是罗伯特.肖申。”电话那头传来警务处长肖申沉稳但透着压力的声音:“码头的案子,现在进展如何?”
陈正东精神一凛,没想到都到这个点了,处长还亲自打电话过来问询,他立即回答:
“处长,我们正在全力调查。
已经派出所有精锐,悬赏也发出去了,相信很快会有线索。”
“很快是多久?”
肖申处长直接问:
“陈警司,我不跟你绕弯子。
这个案子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今天的立法局会议上,已经有议员公开质疑西九龙的治安状况。
媒体的报道你也看到了,一篇比一篇尖锐。”
陈正东沉默聆听。
“我知道你马上要去支援苏格兰场,这是香港警队的荣誉,也是你个人的重要机会。
另外,你也即将要晋升高级警司。”
肖申处长语气凝重道:
“但正因如此,这个案子你必须破,而且要破得漂亮。
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在举行晋升高级警司仪式前,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最好能确定死者身份,锁定嫌疑人。”
三天。
陈正东心中计算着时间线。
今天已经过去一个白天,实际只有两天半。
“处长,我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但是,这个任务陈正东必须得接下。
肖申处长的话语传来:
“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记住,这个案子不仅关系到西九龙的声誉,也关系到整个香港警队的形象。
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但我相信你的能力。”
语毕,对方电话挂断。
陈正东放下听筒,感觉到肩膀上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三天,八条身份不明的人命,现场证据被破坏,油麻地警署的报告深度剖析疑点重重,对手可能持有军用武器……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陈正东走回办公桌,拿起笔在白板上开始书写。
这是他的习惯,把所有的线索、疑点、假设,都可视化地列出来,从中寻找关联。
白板很快被填满:
【死者】八人,男,20-35岁,无身份证明,衣着相似,三人携带海洛因。
【武器】黑星手枪、勃朗宁Hi-Power、冲锋枪、.45手枪、手雷(新增)。
【现场】码头废弃,靠近外海,尸体呈半圆形面朝入口,弹壳分布显示对峙。
【时间】四天前深夜23:50-00:20。
【疑点】无纹身、伤口位置整齐、油麻地报告简略、军靴鞋印、手雷使用。
【假设】1.黑帮火并(但火力过强);2.毒品交易黑吃黑;3.有预谋的屠杀;4.跨境犯罪集团内部清洗。
陈正东站在白板前,目光如扫描仪般划过每一个条目。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将信息碎片拼凑、重组、推理。
如果是有预谋的屠杀,为什么要选在码头?
因为方便处理尸体?
但尸体留下了。
如果是正常的毒品交易,为什么双方都带这么强的火力?
而且交易为什么选在废弃码头,而不是更隐蔽的地方?
如果是跨境犯罪集团,是哪里的集团?泰国?台湾?内地?……
油麻地警署为什么要刻意简化报告?
他们知道什么?
或者,他们被什么人警告过?
……
夜色下,在中环士丹利街的陆羽茶楼,一间临街的包厢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包厢门紧闭,厚重的木格窗将街市的喧嚣隔绝在外。
红木圆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茶香袅袅。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坐在主位,手持一只薄胎白瓷杯,细细品着上好龙井。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名心腹高级警司——周国威和郑学强。
茶楼是老派人物谈事喜欢来的地方,安静、私密,且不惹眼。
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角落的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白色茶花。
“陈正东接了这个案子,”
蔡元祺放下茶杯道:“三天,肖申处长给了他三天时间。你们觉得,他能破吗?”
周国威熟练地提起紫砂壶,为蔡元祺续上茶水,轻笑一声道:
“蔡sir,码头八尸案,油麻地查了三天一无所获,现场被破坏,死者身份不明。
陈正东就算有三头六臂,三天也太短了。”
郑学强接口道:“而且我听说,这案子似乎水深得很。陈正东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蔡元祺啜了一口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道:
“年轻人,太顺了不是好事。
破了几桩案子,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这次让他栽个跟头,挫挫锐气,对他也是好事——如果他还能有以后的话。”
“蔡sir说得对。”
周国威附和道:
“而且陈正东马上就要去苏格兰场,如果这时候留下个破不了的悬案,对他的晋升肯定有影响。
苏格兰场那边,最看重的就是实战成绩。”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蔡sir,我听说,处里已经在筹备陈正东晋升高级警司的仪式了,就在几天之后。如果……到了晋升前一天,陈正东还破不了这个码头八尸案……”
蔡元祺抬起眼皮,看向周国威:“说下去。”
周国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在适当的场合,提出陈正东警司在如此重大悬案未破的情况下,此时晋升是否适宜?
毕竟,高级警司是警队高层,不仅要有破案能力,更要有大局观和稳定的表现。
一个连自己辖区内八条人命大案都破不了的指挥官,匆忙晋升,恐怕在警队内部难以服众。
另外,这个案子已经引起各界和市民们的强烈关注,不破案就晋升会引起社会各界的批评。”
郑学强闻言,谨慎地补充道:
“这个理由倒是充分。
按照程序,晋升前如果有重大未结案件,确实可以提出延期审议。
只是……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明显?”
蔡元祺淡淡一笑,拿起茶杯轻轻转动,道:
“我们只是按照程序提出合理质疑,一切都是为了警队的声誉和公信力。”
他放下茶杯,声音透着寒意继续道:
“如果陈正东真的破不了这个案子,媒体会怎么写?
‘即将晋升高级警司的西九龙警司,面对八尸命案束手无策’——这个标题,够不够分量?”
包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茶壶中水沸的细微声响。
周国威立刻会意,点头道:
“蔡sir英明。
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说出该说的话。
如果陈正东自己争气破了案,那自然无话可说。
如果破不了……”
他笑了笑道:“那也是他自己能力不济,怨不得别人。”
郑学强想了想,也点头:
“这样确实稳妥。
既符合程序,又达到效果。”
“好了,茶凉了。”
蔡元祺示意两名心腹道:
“你们去吧。有什么新消息,随时告诉我。特别是陈正东那边的进展。”
“是。”
周国威和郑学强起身离开包厢,轻轻带上了门。
蔡元祺独自坐在包厢里,没有立刻离开。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木格窗前,轻轻推开一丝缝隙。
窗外是中环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蔡元祺不知道码头八尸案的真相是什么,但他知道一点:这个案子牵扯的,绝不是普通的黑帮仇杀。
而他更知道,陈正东那种黑白分明的性格,注定会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碰得头破血流。
蔡元祺端起茶杯,对着窗外的夜景虚敬一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
“陈正东,祝你好运。希望几天后的晋升仪式,你还能有资格站在台上。”蔡元祺轻声自语道。
……
晚上八点四十分,西九龙总区警署X特别行动组,简报室内。
红木会议桌旁,何尚生、李鹰、朱华标、林玉辉四人坐着,神情肃穆。
会议室的灯光,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照得一清二楚,那是长时间工作后的疲惫,更是面对巨大压力时的专注。
陈正东推门而入,他手中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夹,步履沉稳地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位。
“都回来了。”陈正东的声音平静道,“时间紧迫,直接开始汇报。何尚生,你先说。”
何尚生点点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信息,字迹工整清晰,体现了他一贯严谨的工作作风。
“陈sir,我今天下午去了旺角,通过线人‘老鼠明’获得了一些关键信息。”
何尚生认真汇报:
“码头八尸案中的两名死者,十天前曾在旺角‘金凤凰’夜总会出现过。
他们跟随一个叫‘阿鬼’的人,而‘阿鬼’是‘五星帮’龙头‘光叔’的手下。
而且那晚他们在夜总会消费很高……”
陈正东迅速在脑海中记下这些信息:“五星帮?光叔?详细说说这个社团。”
“五星帮规模不大,但很神秘。”
何尚生翻阅着笔记本,继续道:
“……他们主要经营走私、洗钱、贩粉,还涉及军火中介生意。
光叔本名陈光,今年五十六岁,行事低调……”
陈正东点点头,看向李鹰:“你的线人那边有什么发现?”
李鹰坐直身体,道:
“我找到了‘疯狗华’,费了不少功夫。
他透露,大约七天前,有一批硬货从北边运到香港……”
会议室内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卖家是一个叫‘黑狼丁’的人。”
李鹰继续说道,“这个人在军火圈子里很有名……”
陈正东眼神锐利,追问:“买家呢?”
“疯狗华也不清楚具体买家是谁。”
李鹰摇头:
“黑狼丁做事很小心,从不直接见面交易,都是通过中间人……”
陈正东在白板上写下“黑狼丁”三个字,又在旁边标注了“军火贩子”、“过江龙”、“跨境”、“危险”等关键词。
“朱华标,你那边呢?”陈正东转向第三位汇报者。
朱华标将手中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道:
“我找了油麻地旧果栏码头附近开杂货铺的阿炳……
他还说,码头附近有个夜钓的老王……最后看到一艘船离开了那里。”
“船?”陈正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细节。
“对,船。”朱华标肯定地说,“老王吓坏了,第二天就回内地探亲了。但阿炳转述,老王说那晚的阵仗‘不像黑帮打架,像是军队打仗’。”
陈正东在白板上写下“船”“过江龙”“做一票就走”等字样,脑海中迅速构建着案件的轮廓。
最后轮到林玉辉汇报。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旁,插上自己带来的胶片。
“陈sir,我们重新勘察了现场。”林玉辉打开投影仪,白色的幕布上出现了现场照片,“在码头西侧浅水区,发现了这个。”
投影幕布上显示的是几块黄铜色的金属碎片和一个小圆环的特写照片……
他又切换了一张照片,是几个清晰的鞋印。
“在集装箱区域发现了军靴鞋印,43码左右,鞋底纹路很深,像是军用或特警装备。”
林玉辉关闭投影仪,回到座位:
“现场浅海滩还有一些弹壳,我们已经全部重新收集,准备进行二次检验。
综合来看,这绝不是普通的黑帮火并,交火双方都配备了军用级装备。”
简报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四份汇报,四个方向,却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码头八尸案背后,隐藏着一个专业、凶残且可能来自外部的武装犯罪集团!
陈正东站在白板前,目光如炬地看着在座的四人。
“现在说说你们的看法。”他说道,“何尚生,你先来。”
何尚生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从目前掌握的信息看,我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