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医生道:“登记名字是‘李国强’。”
“李国强……”陈正东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太普通,极可能是假名。
他追问道:“这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开什么车?”
刘医生叫来了当时值班的护士。
那是一名年轻的林姓护士,脸上还带着些余悸道:
“那人大概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夹克和裤子,戴着鸭舌帽和黑框眼镜。一开始说话挺客气,问我周先生的情况,说是家人关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
“我说周先生早上情绪很不稳定,不方便见客,请他改天再来。
他当时就有点变脸了,隔着眼镜都能感觉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凶,非要立刻见到人,说家里有急事。
我坚持规定,他……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说‘今天不见到人,你们医院会有大麻烦’……态度很吓人!”
陈正东没有说话,双眼盯着女护士。
女护士吞咽了一下口水,道:
“我有点怕,又看他确实有登记,就……就说了实情,告诉他周先生早上自己跑出去了,我们也在找。
他一听,愣了几秒,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
果篮都没拿,就放在接待处。”
“步行离开的?有没有注意方向?”陈正东追问。
“这个我没有注意。”女护士道。
陈正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时间线、反应、威胁性的态度——这个“李国强”绝对是天养生那一伙悍匪的人,而且很可能是核心成员之一,甚至天养生本人。
他们扑空了,但得知周振安逃跑后,他们的策略必然会调整。
“刘医生,立刻带我去周振安的病房,并让人调取今天早上院区内所有能用的监控录像,重点是C栋附近、大门,以及这个‘李国强’出现前后的所有画面!”陈正东不再耽搁,迅速下令。
“好,这边请。”刘医生此刻已完全配合。
前往C栋的路上,陈正东用对讲机快速通知了待命的陈家驹和庄子维情况变化,让他们带人先协助控制院区各出入口并保持警戒,同时简要说明了“李国强”的威胁性探访。
接着,陈正东又随即联系X组指挥中心那边:
“小生,通报邱刚敖和朱华标,情况有变。
周振安今早已从精神病院失踪,原因很可能是看到早间新闻关于昨夜油麻地枪战的报道后,恐惧悍匪回来灭口而自行逃亡。
半小时前有疑似悍匪成员伪装探访,态度凶恶,在得知周振安失踪后迅速离开。
悍匪现在知道目标跑了,他们下一步极可能全力转向周振安的家人施压,或者动用更多人手在周边搜捕。
邱、朱两组务必加快行动,抢在匪徒之前控制住周振安家属,并做好遭遇战的准备!”
“明白!陈Sir,邱督察他们已抵达目标楼栋,正在上楼。”负责技术支持和联络的陈小生那边回答道。
结束通话,陈正东已随刘医生来到C栋三楼那间单人病房。
推开厚重的木门(门上有防止病人反锁的简易气窗),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陈旧建材和一丝若有若无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约十平方米,墙面的米白色油漆发黄脱落,靠近天花板处有细微的水渍纹路。
唯一的窗户装着网格护栏,不过此刻护栏已经被破坏,其中一扇向内敞开,冷风正是从那里灌入。
房间中央是一张漆皮剥落的铁架床,白色的床单和被褥皱成一团堆在床尾,显然主人离开得匆忙。
床边的灰漆床头柜上,除了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报纸和半个冷硬的馒头,还有一个印有青山精神病院字样的白色搪瓷杯,里面残留着些许凉开水。
墙角立着一个简陋的木质衣柜,柜门虚掩,里面挂着两三件灰蓝色的病号服,叠放着简单的内衣。
地上铺着老式的暗红色方格地砖,有几处磨损得露出了水泥底。
靠近门边的墙上固定着一个无法移动的简易塑料洗脸池,池边搭着一条半湿的毛巾。
整个房间陈设简单到近乎刻板,符合这个时代公立精神专科病房的标准配置:
最大限度减少可供病人破坏或自伤的物品,强调功能性与管控。
陈正东的目光如雷达般扫过每一寸空间。
他注意到铁架床的钢管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用某种硬物反复摩擦所致;
床头靠墙的位置,有用指甲或类似坚硬东西在墙皮上抠出、无意识杂乱线条。
这些都是长期住院精神病人常见的痕迹,显示着压抑、焦虑或重复性行为。
然而,陈正东的注意力很快被床头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所吸引。
那里似乎卡着一点纸角。
他戴上随身携带的白色棉质手套,小心地用指尖将其抽出。
那是一小片从笔记本上撕下的横线纸,边缘粗糙。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起初还算工整,越到后面越显潦草。
“又梦见车炸了……阿强在我眼前……血……”
“他们会不会找来这里?”
“……”
“淑芬、杰仔……对不起……”
最后一行,似乎是最新写下的,笔迹极其用力,几乎划破纸张:
“新闻!他们回来了!要走了!一定要走!”
纸片上的信息虽片段化,却清晰地勾勒出周振安内心的恐惧轨迹:
对过往创伤的闪回,对被寻仇灭口的深切忧虑,对家人的愧疚与牵挂,以及最终促使他逃跑的直接刺激(早间新闻)。
“他自己跑的可能性更确定了。”
陈正东将纸片小心装入证物袋,对刘医生说:
“而且从留下的痕迹看,他在某种程度上是‘清醒’地恐惧,并非完全的精神错乱。这份恐惧驱使他计划了逃跑。”
刘医生没有回话,若有所思。
陈正东再次走到窗边,仔细查看窗台和被破坏的护栏,在一根竖栏靠近内侧底部的位置,他发现了些许极细微的、暗蓝色棉线纤维,疑似来自病号服在急促翻越时被钩挂所致。
窗台外沿的水泥面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轮廓,方向朝外。
“看这里,”陈正东指着那些痕迹,“独自翻越,仓促但并非毫无准备……逃跑的念头,应该不是今天才有的。”
刘医生看着这些细节,面色有些尴尬和不安:“我们确实,在防止病人私自离院方面,需要加强。”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陈正东转身,语气不容置疑,“立刻去监控室。我要亲眼看看他逃跑的路线,以及那个‘李国强’到底什么来路。”
此时,对讲机里传来陈家驹的声音:
“陈Sir,我们已控制前后门,庄子维的人已经寻找到制高点。
接下来怎么行动?
要不要立刻以医院为中心,向四周展开地毯式搜索?
周振安跑不远,可能就躲在附近树林或废弃房屋里。”
陈正东对着对讲机,语速很快但清晰道:
“不,家驹,我们调整计划。
周振安是自己清醒地逃跑,不是精神病发作乱跑。
他看过新闻,知道那伙人回来了,也清楚自己知道什么。
他的恐惧是具体的,目标也是明确的:躲起来,或者去他认为安全的地方。”
陈正东走到窗边,望向北面那片荒芜的田野和更远处隐约的城市轮廓继续道:
“他不会再傻傻躲在医院附近这片光秃秃的区域,等着被找到。
如果他精神足够清醒到计划逃跑,那么他要么有某个预先想好的藏身点,要么……他会试图联系唯一可能让他感到安全或放心不下的人。”
庄子维的声音从另一频道插入,非常冷静道:
“陈Sir分析得对!
我觉得周振安或许早就在恐惧中为自己留了后路,比如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备用地址、安全屋,或者……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系他的妻子孩子。
那是他最大的牵挂,也可能是他觉得能一起躲藏或获得帮助的人。”
“没错。”
陈正东肯定了庄子维的判断道:
“我们的首要任务,从‘搜寻周振安’暂时转为‘控制并保护周振安的妻儿’。
只要保护好她们,一方面能防止悍匪通过家属逼周振安现身,另一方面,周振安有很大概率会主动联系她们。
届时我们就能定位到他,或者至少掌握主动权。”
陈正东说完正准备再次联系指挥中心。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先传来了急促的呼叫,正是朱华标的声音,背景音有些杂乱:
“陈Sir!陈Sir!收到请回话!我们已到达文汇街18号3楼B室,但屋内没人!周振安的妻子李淑芬和儿子周俊杰都不在!”
陈正东眉头骤然锁紧道:“收到,你们仔细搜查,看有没有打斗痕迹、遗留物品、或者字条信息!询问邻居!”
“正在做!”
朱华标的声音很快再次传来,带着凝重和困惑道:
“陈Sir,我们询问了隔壁邻居。
一位阿婆说,大概今天上午10点左右,看到李淑芬带着儿子,提着两个大行李箱,匆匆忙忙下楼走了,叫了辆出租车。
问她去哪,李淑芬只说‘回娘家住几天’,神色很慌张。”
“上午10点?”陈正东计算着时间,那是在周振安从精神病院逃跑后大约一小时。
消息传得这么快?还是……早有约定?
朱华标接下来的话让气氛更加紧绷,道:
“还有,邻居说,就在我们到达前大概四十多分钟,有几个男女来敲过门,找周振安家。
形容说都是生面孔,穿着普通但样子挺凶,在门口盘桓了一阵,拍门喊人,见没人应,又和邻居搭话打听,后来才离开。”
四十多分钟前?!
半个小时多前,刚有人来青山精神病院探望周振安,而四十几分钟前有又另一伙人去找周振安妻儿……
天养生他们果然分兵,而且行动极其迅速,这边的人几乎和邱刚敖、朱华标他们前后脚!
“你们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离开多久了?”陈正东立即问。
“按邻居说法,至少离开半小时以上了。”
这次是邱刚敖冷静的声音接了进来道:
“陈Sir,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开锁进入屋内。
发现屋内没有暴力侵入痕迹,物品收拾得比较匆忙但有序,贵重物品和证件似乎都带走了。
不像被强行带走,更像是自愿、有计划地提前撤离。”
自愿撤离?计划?
陈正东的大脑飞速运转。
周振安早上九点多逃跑,妻子李淑芬十点就带着孩子行李离开。
这中间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的空隙。
是周振安成功联系上了妻子?
还是李淑芬从其他渠道得知了危险(比如看到了同样的新闻,或者接到了某种警告)?
而天养生一伙的人扑空,说明他们虽然快,但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局面变成了三方博弈:
警方在明处;
周振安及其家人在暗处,可能在一起,也可能分开躲藏;
天养生一伙也在暗处,疯狂搜寻这两组目标。
“刚敖,华标,”
陈正东迅速下令:
“留下两人在周家附近隐蔽监视,设置观察点,看是否有人返回,或者周振安是否会冒险回家。
你们主力立刻撤回,但不要回总部。
在油麻地附近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另外,通过交通部门,尝试追踪上午10点左右从文汇街载客离开的出租车,看能不能找到李淑芬母子的去向。
我这边处理完现场,马上与你们汇合。”
“明白!”
结束通话,陈正东站在精神病院监控室内,这里的光线昏暗。
最初的计划被完全打乱,证人失踪,其家属也提前消失,悍匪在侧,线索似乎一下子断了!
但陈正东的眼神反而更加锐利。
周振安和家人的“消失”,恰恰证明他们感到了真实的、迫在眉睫的威胁,并且有所准备。
这不是盲目的逃亡,而是有意识的躲避。
只要他们还在香港,只要他们还需要联系、需要资源、需要安全感,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而天养生一伙,连续扑空两次,必然会更加焦躁,行动也可能更加激进和不可预测。
“刘医生,”
陈正东转身,对一直陪同的副院长刘医生说道,“我们需要拷贝今天所有相关监控录像带走。
另外,请提供周振安入院以来的全部病历记录、探访记录复印件,特别是最近一个月的。这很重要。”
“好的,陈警司,我马上安排。”刘医生配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