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爷子走到靠墙的多宝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赫然整齐地码放着一大叠裁剪好的报纸。
他随手抽出几张,摊开在红木茶几上,道:
“你看看,《雨夜屠夫伏法》、《屯门色魔终结者》、《银行劫案神勇警司》……还有这个,《猎鲨行动指挥官获授卓越奖章》,都是他!都是他!”
报纸上的照片,有的是陈正东在新闻发布会上的侧影,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有的是他被同僚簇拥着走出警署,眼神坚毅;
还有授勋仪式上,他对着镜头敬礼,肩章在闪光灯下熠熠生辉。
方老爷子指着这些报道,如数家珍,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小子,比我当年手下最能干的探长还犀利!
有勇有谋,不骄不躁,关键是对洁霞是真心实意!
我老头子看人不会错!”
方鸿天老爷子是真的对陈正东一百个满意。
上次见面,那个年轻人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表现,以及对方洁霞那份含蓄却坚定的珍惜,都深得他心。
家世?
在他看来,男人最重要的是本事、担当和品性。
陈正东哪样都不缺,甚至远超同龄人。
洁霞能找到这样的伴侣,是她的福气!
但老爷子心里也清楚,家里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想。
尤其是儿媳妇霍明瑜,眼睛长在头顶上,总觉得警察配不上她方(霍)家的门楣。
还有儿子振邦,性格古板,又有些惧内,在女儿婚事上恐怕也做不了妻子的主。
想到这里,方老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思忖片刻,再次拿起茶几上的老式转盘电话,拨通了儿子方振邦别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是保姆接的。
“我是方鸿天,叫振邦听电话。”老爷子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
过了一会儿,方振邦的声音传来,带着恭敬:
“爸,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明天晚上,你和明瑜过来老宅吃饭。”方老爷子言简意赅,直接下令。
电话那头的方振邦显然愣了一下:“明天?爸,明天是什么特别日子吗?还是您……”
“不要问那么多!”
方老爷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道:“叫你们过来吃饭,就吃饭!六点半,准时到,一个都不许迟到!”
方振邦对自己父亲的脾气再了解不过,知道再问下去只会挨训,只好应道:
“是,爸,我知道了。
我这边应该没问题,就是明瑜她……最近公司遇到点麻烦,有个合同纠纷可能要打官司,损失不小,她这几天忙得焦头烂额,脸色很不好,天天很晚才回来。
我现在还不确定她明天晚上,能不能抽开身……”
方老爷子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道:
“我不管她公司有什么麻烦!
明天是家宴,很重要!
你们夫妻俩必须到齐!
你告诉她,是我说的!”
说完,根本不給儿子再解释的机会,方鸿天便“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远在浅水湾别墅书房里的方振邦拿着话筒,嘴角无奈地抽动了两下。
父亲在家里的权威是绝对的,尤其是在老宅发话,更是没有转圜余地。
可是……想到妻子霍明瑜最近那阴云密布的脸色和暴躁的脾气,方振邦就感到一阵头疼!
他素来有些惧内。
霍明瑜出身商业世家,能力强,性格强势,将公司和家里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也说一不二。
在女儿方洁霞的职业选择和感情问题上,夫妻俩没少起争执,多数时候都是方振邦让步!
他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想着该怎么跟妻子开口。
正烦恼间,楼下传来了开门声和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响。
是霍明瑜回来了。
方振邦赶紧下楼。
只见霍明瑜正将公文包和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她穿着一身藏青色高级套装,妆容依旧精致,但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和阴沉,嘴唇紧抿着,显然心情极差。
“明瑜,回来了。吃过饭了吗?”方振邦走上前,语气带着小心。
“在公司吃过了。”
霍明瑜看了丈夫一眼,边松着脖颈的丝巾边往楼上走,声音有些沙哑道:
“累死了,我先上去洗个澡。
那个该死的合同,对方找了律政司的关系,硬咬住条款不放……”
“那个……明瑜,有件事。”方振邦硬着头皮跟上几步,在楼梯口叫住她。
霍明瑜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不耐。
“刚才爸打电话来,”
方振邦斟酌着用词,道:“让我们明天晚上去老宅吃饭。说是……家宴。”
霍明瑜眉头一蹙:
“明天?怎么这么突然?爸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就说让去吃饭,六点半,必须到。”
方振邦如实转述道:“爸的语气很坚决,说很重要。”
霍明瑜沉默了几秒。
她对这位公公是敬畏的!
方鸿天虽然退下来了,但在警队旧部乃至黑白两道都还有些影响力,更重要的是,他是丈夫的父亲,是方家的定海神针。
他的召唤,不容轻忽!
只是……她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公司那单涉及金额巨大的合同纠纷正处在最紧要的关头,对方的律师团队极其难缠,她明天晚上原本约了资深大律师商讨对策……
“我知道了。”
霍明瑜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道:“我考虑一下。明天再看情况。我洗过澡,还得看文件。”
说完,她不再理会丈夫,径直上楼,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方振邦站在楼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
一颗心悬在了半空。
妻子这态度,明显是不想去,但又不敢直接驳了父亲的面子。
明天晚上自己若是一个人过去,可以想见会被老爷子骂成什么样。可他又不敢去强劝正在气头上的霍明瑜。
霍明瑜洗了个澡后,来到书房内,她将身体沉入宽大的皮质办公
椅中,闭目养神了片刻。
霍明瑜这才强迫自己重新集中精神,翻开桌上厚厚的法律文件和合同草案。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紧绷。
就在这时,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响了。
是她的私人助理打来的。
霍明瑜接起,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峻:“说。”
“董事长,关于您之前让我查的‘君尚’那套顶层大平层的买家信息……”
助理的声音有些迟疑和为难,道:
“还是查不到。相关部门的信息库以‘涉及个人隐私及安全’为由,拒绝提供查询,即便我们托了关系也不行。
对方的口风很紧,似乎有更高层面的指令。”
霍明瑜的眉头紧紧锁起,在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又是这样!
之前她让手下人去查,也是类似的结果。
普通的房产交易,怎么可能有这种级别的信息封锁?
这背后绝对不简单。
那个陈正东,难道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通天的背景?
可一个公屋出身的小警察,怎么可能?
但眼下,霍明瑜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时间去深究这件事了。
眼前这份可能让公司伤筋动骨、甚至可能濒临倒闭的合同纠纷,已经耗尽了她的心力。
“知道了。”
霍明瑜有些烦躁地应了一声,道:
“这件事先放一放。你把明天要和周大律师会面的资料再检查一遍,尤其是第三补充条款的争议点,准备充分些。”
“是,董事长。”
挂断电话,霍明瑜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眼神有些空洞。
公司的事,女儿的事……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明天老爷子的家宴……她揉了揉太阳穴,终究还是拿起内部电话,吩咐管家:
“帮我准备一份适合送给老人的滋补品,包装要得体,明天下午我要用。”
终究,还是不能缺席。
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
方家老宅这边,方老爷子在挂断给儿子的电话后,脸上的不悦很快消失,浮现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神色。
他背着手,踱步到厨房门口。
英姐正在里面准备忙碌,见到他,笑道:“老爷,大小姐和陈先生明天来,您想吃什么?我早点准备。”
“不仅要准备,还要准备洁霞和正东爱吃的。”
方老爷子目光炯炯,开始口述菜单,道:
“陈皮鸭要有,正东上次说不错。
蒸一条东星斑,要一斤半左右的,新鲜。
再做一份红烧鲍鱼,用南非干鲍,发透。
白灼虾,虾要大的。
还有……弄个佛跳墙,料下足点。清炒个豆苗。
再来……
最后,汤嘛……就花胶螺头炖鸡。”
英姐一边记一边咋舌道:“老爷,这……这么丰盛啊!就三个人吃饭,是不是太多了?
”她以为只有老爷子、大小姐和陈正东三人。
就算加上保姆自己和另一外类似保镖的仆从,也就五个人。
方老爷子哼了一声:“谁说是三个人?振邦和他媳妇明天也来。”
英姐恍然,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了老爷子一眼。
她是家里的老人,对少爷和少奶奶,尤其是少奶奶对大小姐恋情的态度,多少知道一些。
老爷子摆出这么大阵仗,恐怕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方老爷子看出她的疑虑,却不再解释,只是挥挥手道:
“就按我说的准备。
食材要用最好的,明天早点开始弄。
这顿饭,很重要!”
说完,方鸿天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坐回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拿起方才翻看的、报道陈正东事迹的报纸,又细细看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明天这场家宴,他就是要借着陈正东和孙女都在,把儿子、特别是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儿媳妇叫来,把话摊开说清楚。
陈正东这个孙女婿,他方鸿天认定了!
年轻人两情相悦,又都是出色的人才,凭什么要受那些门户之见的阻碍?!
他方鸿天的孙女,要嫁就嫁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陈正东,就是这样的好男儿。
那些所谓的“阶层”、“财富”,在真正的本事和品格面前,不值一提!
方老爷子已经打定主意,明天饭桌上,就要把两个孩子的事情说定,让儿子儿媳点头,同意他们交往,最好能早日结成连理。
他年纪大了,能看到最疼爱的孙女找到这么好的归宿,才能安心!
窗外的夜色渐浓,老宅里灯火温暖。
……
而城市的另一端,陈正东已将方洁霞送回了她的公寓楼下。
两人在车内轻轻拥抱。
“明天见。”方洁霞在他耳边轻声说。
“明天见。”陈正东松开她,目送她走进大厦,所在的房间亮起温暖灯光,这才发动车子,驶向何文田警察宿舍的方向。
回到何文田警察宿舍时,已是晚上十点左右。
宿舍楼里很安静。
陈正东打开自己那间略显简陋的单人套间的门,简单洗漱后,并没有立刻休息。
虽然身体丝毫不觉疲惫,但他心里还记挂着几件事。
走到书桌前,他拿起那部摩托罗拉翻盖手机,略微沉吟,便拨通了李寒玥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起,李寒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晰干练,毫无倦意,还有着浓浓的恭敬:
“主人,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吩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