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可以!等我们把你参与的去年旺角码头枪击案、前年深水埗赌场杀人案的证据,全摆上法庭,你再跟法官和陪审团慢慢说!
连浩龙都扛不住一颗子弹,你以为你比他能扛?”
强大的气势和确凿的物证,逐渐压垮了郭子亨外强中干的防线。
朱华标那边,则采用“红脸白脸”策略,对不同马仔施加不同压力,利用他们之间的猜忌和求生欲,果然挖出不少关于藏匿小额赃款、处理“麻烦”的隐秘地点、以及听到的某些高层密谈的碎片信息,虽然零散,却很有价值。
而陈正东所在的审讯室,气氛则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唐礼誉(四叔)坐在他对面,依旧穿着那身丝绸睡衣,虽然戴着手铐,却竭力维持着老江湖的气度,眼神浑浊却暗藏精光。
“唐老先生,”
陈正东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如同在陈述事实,道:
“你的书房密室,设计得很巧妙。里面的东西,也很精彩。”
四叔眼皮微微一动,干笑一声道:
“陈sir说笑了,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能有什么精彩东西?不过是些陈年旧账和纪念品罢了。”
“旧账?”
陈正东从旁边的文件袋里,缓缓抽出一份复印件,正是那本记录着“特殊款项”流向的私密账本中的一页,上面有一些代号和数字。
“1985年6月,代号‘钟Sir’,收受‘顾问费’二十万港元,协助摆平‘码头冲突’。
1986年12月,代号‘李生’,收取‘年礼’五十万,对‘新界仓库’睁只眼闭只眼……唐老先生,这些‘旧账’,恐怕不那么简单吧?
还有那些照片和信件,牵扯的人,可都不是小人物。”
四叔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但仍旧强撑道:
“这些……这些可能是别人栽赃,或者连浩龙自己记的,与我无关。我早已不管社团事务。”
“与你无关?”
陈正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道:
“连浩龙性格多疑,如此核心的‘护身符’和‘关系网’记录,会交给一个‘早已不管事’的元老保管?
唐老先生,你除了是元老外,其实还是忠义堂的最初‘白纸扇’,是智囊,更是掌管社团最敏感秘密的‘保险柜’。
连浩龙冲锋陷阵,你负责在后面擦屁股、铺路子。
这些记录,就是你们忠义堂能在西九龙横行这么多年的底气之一,也是你安身立命、甚至在连浩龙死后可能掌控局面的资本。
我说得对吗?”
陈正东的话,句句戳中四叔的真实角色和内心算计。
他不再称呼“唐礼誉”或“四叔”,而是点明其“白纸扇”和“保险柜”的本质。
四叔的呼吸微微急促,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陈正东的洞察力远超他的预估。
“连浩龙死了,连浩东也死了。”
陈正东继续用平静的语气施加压力,道:
“罗定发、郭子亨、刘国威等,还有你那些保镖手下,现在都在别的房间交代问题。
梁月莲自身难保。
忠义堂,已经彻底完了。
你现在坚持,替谁守秘密?
连浩龙的鬼魂吗?
还是指望那些记录里被你抓住把柄的人,会来救你?”
说着,陈正东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骆天虹口供中关于四叔参与几次重大决策和利益分配的摘要。
“骆天虹虽然主要负责打杀,但他不傻,有些事他看在眼里。
比如,三年前那批被海关扣下的走私车,最后是怎么放出来的?
再比如,去年你们和‘潮州帮’争地盘,最后对方为什么突然退让?
这些事,背后都有你的影子,也有你密室里那些‘关系’的作用。”
陈正东将骆天虹的口供摘要和账本复印件并排放在四叔面前,道:
“人证,物证,都在这里。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确凿的证据面前,负隅顽抗只会让你在法庭上更加被动,量刑上毫无益处。
警方打击的是有组织犯罪,如果你能配合,指认那些隐藏在合法身份背后的保护伞和利益勾连,你的罪责,法律会给予相应的考量。
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的机会。”
陈正东没有咆哮,只是用事实、逻辑和利弊分析,一步步瓦解四叔的心理依托。
他点明了四叔的价值(掌握黑幕),也指明了他的绝境(无人可依),更给出了唯一的出路(配合揭发,争取减刑)。
审讯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四叔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微微颤抖,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陈正东并不催促,耐心等待。
他知道,对于这种老狐狸,需要他自己想通。
终于,四叔长长地、颓然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精光彻底黯淡,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认命。“陈sir……你想知道什么?”
突破口一旦打开,后续便顺利得多……
当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多时,各个审讯室陆续传来了突破性的进展。
在确凿证据、警方雷霆手段的威慑,以及连浩龙兄弟毙命、树倒猢狲散的现实下,无论是起初还想顽抗的梁月莲、郭子亨,还是本就意志不坚的刘国威,以及那些马仔,都陆续选择了配合。
他们深知,主犯已死,核心罪证被警方掌握,顽抗到底只会让自己在监狱里度过更漫长的岁月。
坦白,至少还有获得从轻发落的可能。
何尚生从梁月莲口中,不仅获得了忠义堂详细的资金拆解、洗钱路径,还意外地得到了一个重要情报:
——大约两个月前,正是和兴盛的人向警方匿名举报了忠义堂的两笔重要毒品交易,导致忠义堂损失了价值近两千万的货和一条重要线路,连浩龙对此耿耿于怀,一直在暗中收集和兴盛的情报,意图报复!
“连浩龙死前,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
梁月莲在交代完主要问题后,低声说道,神色复杂:
“他提过一句,说和兴盛那边,好像近期要和泰国佬做笔大买卖,时间可能就在……一个星期后。
具体地点他还没完全确定,但他说他买通了一个在和兴盛里不算核心、但能接触到一些风声的内线。”
何尚生立刻追问:“那个内线的联系方式,或者如何接头,你知道吗?”
梁月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连浩龙把那个内线的紧急联络方式,告诉了我……”
她报出了一个传呼机号码和一个简单的接头暗语。
梁月莲最后,问何尚生这个消息,能不能帮她减刑?
何尚生告诉对方,依据相关法律,只要消息准确,有重大价值,便可减刑!
当何尚生,将这个消息告诉陈正东时,他不禁精神一振。
这可能是一条能将和兴盛,这个同样以贩毒为主的帮派重创,甚至摧毁的重大线索!
陈正东立刻意识到,必须放长线,钓大鱼!
与此同时,其他审讯也收获颇丰。
刘国威交代了多条毒品分销线路和几个隐秘仓库;
郭子亨吐露了军火来源(主要是通过越南帮走私)和几宗未破的暴力案件细节;
朱华标从马仔们口中汇总了大量零碎,但能相互印证的犯罪执行信息;
而四叔唐礼誉的配合,更是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他逐步指认账本中那些代号对应的真实人物,其中涉及个别工商界人士、律师,甚至……一两名级别不低的公务员。
虽然这部分需要极度谨慎的核实、更高级别的授权才能深入,或者交由ICAC处置,但无疑为深挖保护伞打开了突破口。
晚上八点,陈正东召集所有参与审讯的核心骨干,开了一个简短的总结会。
大家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振奋!
汇总的口供与之前掌握的证据链基本吻合,并且补充了大量细节,使得整个忠义堂的犯罪网络更加清晰、完整!
“大家辛苦了!”
陈正东看着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道:
“今晚的审讯成果至关重要,为我们彻底钉死忠义堂,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础。
所有口供笔录,务必确保规范、准确,与物证对应。
后续的整理和移送检控,还需要大家继续努力。”
接着,他话锋一转:
“另外,从梁月莲那里得到一个关于和兴盛的重要线索。
他们可能在一周后有一次大宗毒品交易。
这是一个机会。”
在场的所有骨干人员,都是完全信得过,经过忠诚之眼考验地存在,所以,陈正东告诉大家这个消息。
朱华标立刻兴奋道:“陈sir,那还等什么?趁着现在势头正猛,我们把和兴盛也一起端了!”
陈正东却摇了摇头,冷静道:
“不急。
现在我们手里的证据,主要针对忠义堂,对和兴盛的了解还不够深入,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最多抓些小角色,动不了他们的根本。
我们要的,是像对付忠义堂一样,要么不动,要动就力求连根拔起,如果不行,也至少重创其核心毒品网络!”
说着,陈正东看向米安定和徐飞两人道:
“安定、徐飞,梁月莲提供的那个内线传呼机号码和暗语,你们立刻着手,用最隐蔽的方式尝试接触,但不要急于求成,先建立联系,评估可靠性。
同时,全面搜集和兴盛所有骨干成员、产业、活动规律的情报,越快越好。”
“明白,老大!”米安定和徐飞领命。
“其他人,继续完善忠义堂的案卷。
和兴盛的事,暂时保密,仅限于我们现在在场的人知道。”陈正东下达了指令。
“Yes sir!”众人齐声道,士气如虹。
会议结束后,陈正东让大家先出去吃宵夜,休息一下。
但他自己并没有离开。
他叫上陈小生,两人驱车再次前往医院。
……
医院的特殊监护病房外,依旧有警员看守。
病房里,失去一条手臂、面色惨白的比利仔(和兴盛骨干)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麻木。
陈正东让陈小生在监控室记录,自己单独走进了病房。
他没有立刻提问,而是先看了看旁边的监护仪器,然后拉过椅子坐下,平静地注视了比利仔一会儿。
“比利,认识我吗?”陈正东开口,语气平淡道。
比利仔转动眼珠,看了陈正东一眼,又移开,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显然认出了这位最近一年多来频频登上新闻、亲手击毙连浩龙兄弟的西九龙“煞星”。
“你的手,是骆天虹砍的。”
陈正东陈述事实,道:
“骆天虹现在在我们手里,他把你们和兴盛很多事都说了。
包括你们老大‘棠叔’李振棠,是怎么指使你们去忠义堂地盘挑衅,怎么在两个月前向警方举报忠义堂,想借刀杀人。”
比利仔嘴唇动了动,依旧没出声。
“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
陈正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复印件,放在床边,继续道:
“这是骆天虹的部分口供节选,提到了你参与的几次毒品分销和暴力收债。
这是我们从你被抓的几个手下那里问出来的,关于你们在旺角、深水埗几个场子卖‘丸仔’(摇头丸)和K粉的情况。
还有,我们从忠义堂那边查到的一些,关于你们和兴盛近期资金异常流动的记录。”
陈正东的声音不高,但每拿出一份“证据”,比利仔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信息有些是真的(从手下和马仔那里审出的零碎),有些是半真半假的推测(从忠义堂角度对对手的了解,确切说是连浩龙收集的资料),还有的是心理战术。
陈正东高超的审讯技巧在于,他能将这些信息碎片巧妙地组合起来,形成一个看似严密、让对方无从辩驳的“证据网”,直击其心理防线。
“骆天虹砍了你的手,你持枪为老大火拼、打江山,你的老大‘棠叔’为你做了什么?
派人来救你?还是准备放弃你,免得惹祸上身?”
陈正东将个人恩怨与社团无情联系起来,道:
“连浩龙为了灭口,连跟了他十几年的头号打手都杀。
你们和兴盛,比忠义堂更讲义气?”
比利仔的心理防线本就因重伤、被捕和疼痛而脆弱,在陈正东层层递进的心理攻势和虚实结合的“证据”面前,终于崩溃了。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承认了参与多起毒品交易和暴力事件,供出了几个和兴盛较为固定的散货地点和几名中层头目的名字,也印证了和兴盛与忠义堂近期的确矛盾激化。
当陈正东看似不经意地问及“听说你们最近有批大货要到?”时,比利仔明显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最终摇了摇头:
“这……这个我不清楚,我只是负责散货的,大生意都是‘棠叔’和他身边几个亲信直接谈……”
陈正东没有继续逼问,他知道这种级别的信息,比利仔可能真的不知情!
他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获得了关于和兴盛犯罪的部分直接证据,并间接印证了梁月莲提供的线索并非空穴来风。
审讯完毕,陈小生兴奋地对陈正东说:
“老大,收获不小!这下我们对和兴盛也有了些抓手,不如……”
陈正东抬手制止了他:
“刚才会上我说了,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支撑我们将和兴盛核心一网打尽。
打蛇要打七寸,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情报,尤其是关于他们可能的大宗交易。
一切,等接触了那个内线,拿到更确切的消息再说。
现在行动,只会让他们更加警惕,躲藏更深。”
陈小生冷静下来,点头称是。
确实是自己激动、头脑发热了。
陈正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今天大家都累坏了,你也回去休息吧。保持通讯畅通。”
“是,老大你也早点休息。”陈小生的家,距离医院不远。
陈正东点点头。
不过,陈正东没有立刻回何文田警察宿舍。
他独自站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忠义堂的覆灭只是阶段性的胜利,和兴盛是下一个目标,而香港黑恶势力的土壤远未根除。
陈正东脑海中梳理着今天的收获,规划着下一步的行动,同时也想起了即将到来的乔迁,以及需要探望的叔叔婶婶……
片刻后,他收敛思绪,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医院。
黑色的奔驰大G融入深夜的车流,驶向何文田警察宿舍。
……
第二天,陈正东也是早早的起床,吃过早饭后,就来到警署,进入独立办公室,开始新一天的忙碌。
他看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堆放着一堆申请书。
陈正东趁着鉴证科那边的完整报告还未送到的空隙,拿起申请书翻阅起来。
确切地说,这些都是关于香港警队各大部门,督察级以下警员,申请加入X组的申请书。
很快,陈正东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白若雪。
他不禁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