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缓步走进病房,步伐沉稳,皮鞋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敲在骆驼紧绷的神经上。
陈小生警长紧随其后,手中拿着记录本,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病房内的环境和骆驼的状态。
两名军装警察则默契地守在门口,如两尊门神般,隔绝了内外。
陈正东没有立刻开口,他拉过一张椅子,在离病床约一米五远的地方坐下。
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过于逼迫,又能给对方带来足够的心理压力。
陈正东平静地注视着骆驼,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这种刻意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审讯武器。
最终,还是骆驼先沉不住气,他扯动嘴角,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眉,但随即露出一丝带着痛楚和嘲讽的冷笑道:
“陈警司,这么大阵仗?
我骆丙润何德何能,劳您这位警队新贵、超级新星亲自来探望?我这把老骨头,受宠若惊啊!”
陈正东并未动怒,语气平淡如常道:
“骆先生,例行公事。
昨晚在蝴蝶湾三号码头,人赃并获,现场击毙四名持枪拒捕的嫌犯,抓获包括你在内的四人。你有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骆驼嗤笑一声,试图表现得强硬,但眼神深处那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以及他无意识攥紧床单的手指,都没能逃过陈正东【顶级微表情心理学精通】的观察。
骆驼继续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正当商人,去那边看看海,吹吹风,不行吗?
那些白粉关我屁事!
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你们警方办事不力,就想拿我们这些良民顶罪?”
“看海?吹风?”
陈正东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带着四名贴身保镖,还携带枪械,深更半夜去一个废弃码头,和金三角来的‘朋友’察猜一起看海?
骆先生,你这爱好挺别致,代价也不小。”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骆驼闪烁的眼神:
“至于栽赃陷害……能如此精准地知道你的行踪,连验货交易的具体时间和细节都一清二楚,这个栽赃的人,恐怕离你不远吧?
或者说,就在你身边?”
这话如同淬毒刀,精准刺中了骆驼心中最痛、最疑惧、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呼吸也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但他死死咬住牙关,腮帮子因用力而鼓起,不再接这个话题。
骆驼转而用故作强硬的江湖口吻说道:
“陈警司,大家都是明白人。
我骆丙润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想从我这里套话,打掉我们东星?
省省吧!
有证据你就告我,我等着上法庭!
我的律师会教我怎么回答你们的问题!”
“……”
接下来的审讯,果然如陈正东所料,异常艰难。
骆驼不愧是执掌庞大社团多年的老狐狸,他充分利用自己的沉默权和律师不在场等理由,对核心问题一概以“不知道”、“不清楚”、“与我无关”来搪塞。
他时而闭目养神,时而顾左右而言他,甚至偶尔会因“伤口疼痛”而中断对话。
骆驼深知自己贩毒且人赃并获,罪行证据确凿,难以完全脱罪,但他绝不会开口出卖社团的核心利益、人员架构以及背后的保护伞!
这是骆驼作为东星社龙头最后的坚持,也是他维系自身江湖地位和可能进行幕后交易的底线。
陈正东尝试了多种策略,时而施加压力,点出他面临的终身监禁的严重刑罚,以及警方打击社团的坚定决心;
时而放缓语气,暗示如果他愿意合作,指证更上线的毒枭或提供关键情报,或许在量刑上会有所考量;
甚至旁敲侧击,提及东星内部可能存在的权力倾轧,以及“有人”似乎乐于见到他倒台。
但骆驼始终像一块滚刀肉,油盐不进,只是反复强调自己“无辜”,并将所有问题归咎于“警方陷害”和“未知的栽赃者”,对内部猜忌的话题则讳莫如深,但眼神中的阴霾却越来越重。
陈正东知道,短时间内很难从骆驼这块老姜这里得到颠覆性的口供,来彻底瓦解东星。
但他此行,本就抱有更深层的目的——制造裂痕。
审讯接近尾声,陈正东看着虽然强装镇定,但眉宇间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疑虑、愤怒以及对失控的恐惧,几乎要溢出的骆驼,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陈正东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警服,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普通的谈话。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随口说道:
“骆先生,你坚持自己是清白的,是被陷害的。
或许吧,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断。
不过,有意思的是,给我提供情报,准确说出你昨晚会出现在蝴蝶湾三号废弃码头进行交易的人,倒是信誓旦旦,说消息绝对可靠,来源……就在东星内部。”
骆驼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钉在陈正东脸上,喉咙里发出低沉声音:
“是谁?!到底他妈的是谁出卖我?!”
陈正东迎着骆驼,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微笑,清晰、缓慢地吐出两个名字:
“是你的好手下,‘笑面虎’吴志伟,还有……‘乌鸦’。”
说完,陈正东不等骆驼有任何反应,便转身,带着陈小生干脆利落地离开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病房内,只剩下骆驼一个人,如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击中,彻底僵在病床上!
他脸上交织着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被信任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失望与狂怒!
陈正东并不在乎这两个内鬼是真是假。
是的,他也无法确定内鬼是不是乌鸦和笑面虎?
不过,这不要紧!
陈正东的目的很简单——投石问路,或者说,投下一颗足以引爆东星内部火药桶的炸弹。
让猜忌、恐惧和内斗去消耗东星社的实力,警方才能以逸待劳,找到更好的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
就在陈正东与骆驼,进行心理博弈的同时,在这家医院另一层隔离病房内,
何尚生督察正对那名腿部中枪、别人称呼其为“阿兵”的骆驼贴身保镖进行审讯。
与骆驼所在的病房相比,这里的氛围更加压抑。
阿兵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吊在半空,麻药过去后的疼痛,让他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阿兵的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取而代之的是受伤后的虚弱、对未来的迷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知道自己栽了,人赃并获,持枪、跟贩毒有关,面临的刑期不会短。
何尚生没有像陈正东那样运用强大的气场压迫,而是选择了另一种策略。
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甚至递了一杯水给阿兵,语气平和道:
“阿兵,是吧?
感觉怎么样?
医生说了,子弹没伤到主要动脉和神经,算你运气好。”
阿兵警惕地看着何尚生,抿着嘴不说话。
何尚生也不着急,翻开记录本,自顾自地说道:
“我叫何尚生,西九龙总区X特别行动组督察。
找你,是想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
你知道的,持枪、贩毒、拒捕,哪一条都不是小罪。
尤其是拒捕,现场死了人,事情就闹得更大了。”
阿兵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我没开枪。”
“我知道。”
何尚生点点头道:
“开枪的是你同伴,已经被我们击毙了。
但是,你们当时都在现场,都带着枪,意图已经很明确了。
法庭上,这会被视为共同犯罪。”
何尚生边说,边观察着阿兵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
“我查过你的资料,跟了骆驼七年,算是他的心腹之一。
有个老母亲在乡下,身体不太好,还有个妹妹在上大学,挺不容易的。
你出来混,也是为了养家吧?”
提到家人,阿兵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柔软和担忧。
何尚生捕捉到了这一变化,语气更加缓和,但话语却像针一样扎进阿兵的心理防线:
“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被判个十几二十年,你母亲怎么办?
谁给她养老送终?
你妹妹的学费谁出?
她还年轻,要是有一个坐牢的哥哥,以后在社会上怎么立足?”
阿兵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指紧紧抓着床单。
“骆驼是龙头,他就算进去,手下的人或许还会照顾他的家人。但你呢?”
何尚生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道:
“阿兵,你只是个小角色。
东星那么大,等你出来,谁还记得你?
你为你大佬卖命,值得吗?
他现在自身难保,还能管你和你家人的死活吗?”
这些话,句句戳中阿兵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江湖义气在冰冷的现实和残酷的法律面前,开始动摇。
阿兵跟着骆驼,无非是为了钱和地位,如今钱没拿到,地位更是镜花水月,还要搭上自己的青春和家人的未来……
何尚生趁热打铁:
“现在有个机会,可以让你为自己争取一下。
不需要你出卖社团的核心机密,只需要你把昨晚看到的事情,如实说出来。
比如,你们是不是跟骆驼去码头交易毒品?
对方是不是金三角的察猜?
是不是你们的人或者对方先开的枪?
这些情况,我们其实已经掌握了,找你核实,是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你的口供,会影响法官对你的看法,也会影响我们对你家人安全的评估……你应该明白,东星内部现在也不太平,有些事,未必需要警方动手。”
最后这句话,暗示性极强。
阿兵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恐。
他听懂了何尚生的弦外之音:
社团内部可能因为龙头被捕而陷入混乱,他这个知道不少内情的小角色,很可能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甚至殃及家人。
长时间的沉默。
病房里只有阿兵粗重的呼吸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内心经历了激烈的天人交战后,求生的本能和对家人的担忧最终占据了上风。
阿兵颓然地松开了攥紧床单的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是,”
他声音低沉略带沙哑地开口道:
“我们是跟骆生……跟骆驼去码头和白粉X……不,是和察猜交易……货是骆驼要亲自去验的,因为这次的新货样品很重要……开枪……开枪的是我旁边的阿成,还有察猜那边的人也开了枪……警察还击……然后我就中枪了……”
何尚生仔细地记录着,不时提出一些细节问题,阿兵都一一回答,
虽然知道的核心内幕不多,比如社团的整体运作、其他大佬的罪行等,但他对昨晚交易过程的描述,与警方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并且明确指认了骆驼和察猜。
“很好,阿兵,你做了明智的选择。”
何尚生合上记录本,道:
“这份口供,我会提交上去。
至于后续……看你的表现了。
好好养伤。”
语毕,他站起身,拍了拍阿兵的肩膀,这个动作带着安抚,但也是一种无形的控制。
走出病房,何尚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手中的这份口供,虽然无法直接扳倒整个东星,但足以将骆驼贩毒和拒捕的罪名钉死,也让警方的行动报告更加完整、无懈可击。
站在病房外等候的陈正东,看到何尚生出来,询问道:“尚生,怎么样?”
何尚生扬了扬手里的口供文件,如实道:“头儿,已经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了,请您过目!”
语毕,他将文件递给头儿。
陈正东接过口供,快速浏览了一遍,点头称赞道:
“尚生,有了骆驼贴身保镖阿兵的这份口供,让骆驼的罪名更加被坐实,干得漂亮。”
语毕,他带着何尚生、陈小生、梁小柔回去。
……
回到西九龙总区X组办公室,陈正东立刻召集了何尚生、李鹰、邱刚敖、朱华标等核心骨干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
“骆驼这块硬骨头,暂时啃不动。
他打定了主意要一个人扛,或者等待外面的运作。”
陈正东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画出了东星社粗略的组织结构图,道:
“但是,他现在最恨的,恐怕不是我们警方,而是他认定的那个‘内鬼’。”
陈正东用笔在“笑面虎”和“乌鸦”的名字上,重重敲了敲。
“现在,我们需要给东星内部这把猜忌之火,再狠狠地浇上一桶油。
尚生、李鹰、刚敖,你们手下的线人网络,立刻动起来。
华标,你认识的三教九流多,道上消息灵通,也把风声放出去。”
陈正东目光扫过四人,沉声部署道:
“就用最隐晦、但又最能引起猜测的方式散布——东星骆驼大佬落网,并非意外,而是警方收到了精准线报!
骆驼已经从警方这里知道了是谁出卖他!
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内鬼,就是社团里野心勃勃的自己人,乌鸦和笑面虎!”
陈正东刻意强调道:
“消息传播过程要模糊,但指向要明确……
可以有不同的版本,比如有人说看到笑面虎的手下最近和不明身份的人接触……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头儿,明白!”几人齐声应道,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立刻领会了陈正东的意图:
这不是简单的造谣,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
利用黑帮内部固有的猜疑链和权力欲,制造混乱,分化敌人,让他们自相残杀,警方才能找到更好的机会,将他们逐个击破,一网打
尽。
部署完针对东星的“谣言攻势”后,陈正东又单独留下了邱刚敖。
“头儿,您还有什么吩咐?”邱刚敖双目灼灼地看着老大。
陈正东道:“刚敖,带齐全武器,率领你的人到XX医院,暗中保护骆驼!”
邱刚敖头脑也很好用,他立即点点头:“Yes sir!”
语毕,他离开。
陈正东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叫来一位文职警员吩咐道:
“马上以X特别行动组的名义,通知之前安排明天来面试的陈帮办、庄Sir、张Sir、李Sir和何Sir他们五位,明天的面试因紧急案件需要,正式取消。
X组现有全员需集中精力处理手头大案,下次面试时间,另行通知。”
“Yes, Sir!”文职警员立刻领命。
对方接着便开始逐一拨打电话。
陈正东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忙碌的何尚生、李鹰等人,眼神锐利。
东星的内乱已在弦上,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集中所有精锐力量,给予其致命一击。
相比之下,面试只能暂时让路了。
陈正东需要他现有的、已经磨合过的团队,全身心投入这场风暴之中。
随即,在港岛的不同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