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到陈正东参加升级考试前两天,下午三时整。
位于警务处大楼顶层的核心会议室內,一场关乎警队未来发展方向的高层会议即将结束。
窗外,维多利亚港上空积着薄薄的秋云,阳光透过云隙,在水面上洒下片片金色的光斑。
警务处处长罗伯特·肖申坐在主位,神情沉稳,不怒自威。
他环视着与会的几位核心幕僚:副处长(行动)林家昌、高级助理处长蔡元祺、助理处长方振邦以及助理处长曾向荣等。
众人面前的烟灰缸和茶杯,昭示着刚才讨论的激烈程度。
就在工作人员们开始收拾文件,气氛略显松弛之际,高级助理处长蔡元祺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脸上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表情,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红木桌面。
“处长,各位同僚,”
蔡元祺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开口道:
“还有一个相关的小议题,想趁此机会提出来讨论一下。
是关于两天后举行的总督察晋升警司升级考试,以及……破格参与此次晋升遴选的陈正东总督察。”
陈正东这个名字一出,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方振邦助理处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啜饮了一口。
曾向荣助理处长则坐直了身体,表现出明显的关注。
林家昌副处长的神色,倒是如常。
蔡元祺继续说道,语气显得颇为“公允”:
“众所周知,陈正东总督察能力出众,功绩彪炳。
在之前的遴选面试中,考官们本着高标准、严要求的原则,为他安排了难度远超常规的面试题目。
而陈正东总督察也确实没有辜负众望,表现堪称完美,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面试结果,处长还让整个警队都进行了学习,我本人也是颇有收益!”
曾向荣眼眸深处,有着利芒闪过,不知道蔡元祺到底要干什么?!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紧接着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肖申处长和林家昌副处长道:
“既然面试已经树立了如此高的标杆,我认为,接下来的升级考试,若仍让陈正东总督察与其他候选人使用同一份试卷,恐怕……难以完全体现其‘破格’的特殊性,也未必能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毕竟,破格晋升,就需要有破格的实力证明。”
蔡元祺身体微微前倾,立即抛出了核心提议:
“因此,我建议,为陈正东总督察单独准备一份升级考试试卷。
这份试卷的难度、深度和广度,应远高于普通试卷,真正匹配其‘警队超级新星’的身份和外界对他的超高期望。
如果他依然能够完美作答,那么一方面,可以无可争议地展示其近乎完美的综合实力,证明其‘破格’晋升警司实至名归;
另一方面,也能彻底堵住那些潜在怀疑者和非议者的嘴,为处长的破格提拔决策提供最坚实的依据。
这,其实是对他的一种保护,也是对我们决策公信力的强化。”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似乎完全是从警队大局和陈正东本人的声誉出发。
实则,他这是要给陈正东小鞋穿。
蔡元祺话音刚落,助理处长曾向荣便立刻表示了反对。
他对陈正东的欣赏毫不掩饰。
“蔡Sir,我认为这个提议不妥,甚至有失公允!”
曾向荣的声音清晰有力道:
“升级考试自有其标准和规范,目的是评估候选人是否达到担任警司的基本要求,而非进行超纲的超级精英选拔。
陈正东已经在面试中,证明了自己的潜力和思维层次。
现在在笔试上再搞特殊化,设置远超常规的难度,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违背了考试的本意。
我相信,以陈正东的能力,应对常规试卷同样能取得优异成绩,足以服众。
何必多此一举,徒增变数和非议?”
曾向荣助理处长,可不想陈正东的晋升警司之路,出现变故!
否则,之前的努力可就白白浪费了!
虽然,曾向荣对陈正东的实力,非常有信心,但是,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如果陈正东这小子面对超难笔试题出现失误,考不及格,那么对方的破格晋升之路,将被打断!
以后,想要再次破格提升,可就困难了!
蔡元祺这老东西的心思,不可谓不歹毒啊!
蔡元祺似乎早已料到会有反对意见,他不慌不忙地反驳道:
“曾Sir,此言差矣。
非常之人,当待以非常之礼,亦当验以非常之法。
陈正东既然享受了破格参与遴选的机会,就意味着他需要承担相应的、更高的证明责任。
常规试卷?即便他考了满分,那些眼红者、质疑者也会说‘看吧,不过是死记硬背厉害,或者题目太简单’。
唯有以一份公认的高难度试卷,取得压倒性的、无可挑剔的成绩,才能让所有杂音彻底消失。
这并非不公平,而是对他提出了与其机遇相匹配的、更高的要求。
我认为,这才是对真正人才负责任的态度。”
曾向荣助理处长脸色,微微有些阴沉。
方振邦助理处长,紧紧抿着嘴唇,眼神也看着蔡元祺。
蔡元祺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深意,补充道:
“况且,警司之位,责任重大,未来可能面对的局面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一份高难度的试卷,正好可以检验陈正东总督察,在极限压力下的知识储备、思维应变和战略视野。
如果连这份试卷都无法应对,那或许说明……他的‘实力’还需要更多时间的沉淀,此时破格晋升,对他、对警队而言,都未必是好事。”
蔡元祺的理由听起来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既强调了“服众”的必要性,又暗含了对陈正东真实能力的“终极检验”,甚至披上了“保护”和“负责”的外衣!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林家昌副处长沉吟着,没有立即表态。
方振邦助理处长则是品着茶,面色平静,仿佛在权衡利弊。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最高决策者——罗伯特·肖申处长。
肖申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点着,深邃的目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他欣赏陈正东,将其视为推动警队现代化、锐意改革的“尖刀”。
但罗伯特.肖申也明白,这把“尖刀”需要经过千锤百炼,其锋芒必须足够耀眼,才能斩开前路的荆棘,同时避免自身被轻易折断。
蔡元祺的提议,虽然别有用心,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确实提供了一个让陈正东散发“光芒万丈”、让所有质疑者哑口无言的机会。
片刻后,肖申处长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决断:
“蔡Sir的提议,有其道理。
破格,就要有破格的样子和底气。
这份单独试卷,可以作为对陈正东最终极的、也是最公开的考验。”
他看向蔡元祺道:“蔡Sir,这件事就由你负责,组织人手,尽快拟定一份符合要求的试卷。
难度要有,但也要在合理范围内,确保是在警司应知应会知识体系内的深化和拓展,而非故意刁钻古怪。”
“是,处长,我明白!”蔡元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但表面上依旧恭敬。
肖申处长又环视众人,语气严肃道:
“关于陈正东试卷单独命题之事,在考试结束前,列为机密,仅限于本会议室内的几人知晓,不得外泄。
我倒要看看,我看中的这把‘尖刀’,是否真的各方面都一等一的优秀,能否经得起这最后的烈火淬炼。”
处长发话,一锤定音。
曾向荣助理处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眉头紧锁,显然对这样的安排仍感担忧。
会议结束后,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立即行动起来。
他并没有亲自操刀命题,而是通过保密线路,召来了几名隶属于他这一派系、且以思维缜密、善于设置难题而闻名的总警司和高级警司。
他们正是赵志雄总警司、李耀威高级警司、刘启源总警司等,都是各领域的专家,精通法律、战术、管理或伦理等。
在一间保密措施严密的小会议室内,气氛略显凝重。
蔡元祺坐在首位,目光扫过几位得力干将,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今天请各位来,是有一项紧急且保密级别很高的任务。”
蔡元祺的声音低沉而严肃道:
“需要各位集思广益,在最短的时间内,共同拟定一份……嗯,一份特殊的升级考试评估试卷。”
几位总警司、高级警司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疑惑。
升级考试的试卷通常由考试及评核委员会统筹,由不同领域的专家分别命题,再汇总整合,很少需要他们这个级别的人以这种秘密会议的形式来共同炮制一份。
“蔡Sir,”
李耀威高级警司率先开口,他身材壮硕,眉宇间带着悍勇之气,道:
“是什么人需要用到这么特殊的试卷?
难道是给那些……背景特殊的‘空降兵’准备的?”
他猜测着,是不是某位有深厚背景、需要特别“关照”的候选人。
李耀威口中的“关照”,自然是真正的“关照”!
不待蔡元祺回答,刘启源总警司推了推眼镜,他是法律专家,心思更为缜密,也追问道:
“蔡Sir,这份试卷的‘特殊’之处,具体指什么?考察范围、难度系数,还是……侧重点?”
他需要更明确的指引。
其他人也将目光聚焦到蔡元祺身上。
蔡元祺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摆了摆手,没有直接回答李耀威的猜测:
“具体给谁用,暂时不便透露,这是处长的意思,需要绝对保密。”
他巧妙地抬出了肖申处长,以堵住更多的追问。
蔡元祺又接着刘启源的问题,详细说明要求:
“至于‘特殊’之处,就在于其难度和深度。
我要的是一份前所未有的、高难度的试卷。
要求是:必须严格紧扣警司的核心职责,但考察角度要足够刁钻,案例分析要极度复杂,必须涉及跨部门协同、跨境合作、重大危机处理以及战略层面的极限决策等等。
法律应用不能停留在表面,要深入到具体条款的细节解读和潜在争议点。
管理题要触及资源极端匮乏下的抉择困境和复杂的人性考量。
总之,这份试卷的目标,是达到让即使是经验丰富、以天才著称的在任总警司来作答,也会感到极度吃力、需要反复斟酌、绝对无法在三个小时内交卷而成绩及格、即便给与足够的时间也可能无法圆满解答的程度。”
这番话让在座的几位高级警官都微微动容。
赵志雄总警司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按这个标准,怕是没几个人能考得及格通过啊。”
他负责警队资源调配,深知其中复杂,但如此极限的设定,让他都感到有些棘手。
“是啊,蔡Sir,”
李耀威也皱紧了眉头道:
“这哪是给警司用的试卷,听起来倒像是选拔副处长甚至处长的题目。是不是太超纲了?”
他心直口快,提出了质疑。
刘启源总警司则若有所思,他隐约感觉到,这份试卷的背后可能牵扯到高层的某种博弈,但他很识趣地没有点破,只是确认道:
“蔡Sir,您的意思是,题目必须都在现有法律和警例框架内,但要将复杂性、矛盾性和对决策者心理承受力的考验推到极致?”
“没错!”
蔡元祺肯定地点点头,对刘启源的理解表示赞赏道:
“就是要极限施压,看看应对者的真正成色。
你们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我相信你们有能力设计出这样的题目。”
说着,蔡元祺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道:“记住,这不是儿戏,关系到警队未来的人才评估标准,处长高度重视。各位务必拿出真本事,认真对待。”
见蔡元祺抬出了处长,并且态度坚决,几位心腹手下尽管心中仍有诸多疑问和嘀咕。
这到底是哪个倒霉蛋要被如此重点关照?
如此难度,万一一个都通不过,岂不是闹笑话?
蔡Sir此举,深意何在啊?
但,众人也都不再多问,纷纷领命。
“明白了,蔡Sir。”
“我们会尽快拿出方案。”
“这样的题目……确实很有挑战性。”
看着手下们领命后陷入沉思,开始低声讨论起具体题目方向的样子,蔡元祺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要的,就是一把能试出“真金”,但也可能将“真金”压垮的试金石,而锻造这把“金石”的工匠们,甚至不太清楚他们正在打磨的利器,最终会挥向何人。
第二天下午,当那份凝聚了数名精英高级警官“智慧”和“恶意”(尽管他们本人可能并未完全意识到)的试卷,最终摆在蔡元祺的办公桌上时,他逐题审阅着。
看着那些将多种复杂情况,糅合在一起的大型案例分析,那些涉及八十年代末期最前沿、最棘手警务难题的论述题,以及那些直指人性弱点与权力诱惑的情境判断题……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的脸上,终于缓缓浮现出一缕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几分阴险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陈正东在考场上面对这份试卷时,那可能出现的凝滞、蹙眉、甚至无从下笔的窘迫。
“陈正东啊陈正东,”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在心中默念,指尖轻轻点着试卷的极端情境题,
“这份‘厚礼’,希望你喜欢。
你若能通过,说明你确实是个怪物,够资格踏入宪委级行列,我暂时捏着鼻子认了。
若是你通不过……呵呵,那就只能怪你自己实力不济,辜负了处长的厚爱,这破格晋升,终究是一场空!
到时候,我看还有谁能说我不公?!”
蔡元祺高级助理处长思虑完毕,将试卷锁进保险柜,心情似乎格外舒畅。
这场针对陈正东的“终极考核”,在当事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悄然布置完毕。
所有的压力,都将在考场上,由陈正东独自承担!